属狗48会死(属狗48会死82年什么时候会死)
一
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吸血鬼，爸爸因故意杀人被判死刑，母亲因血液摄入量不足导致饿死。
作为他们的孩子，年仅 400 岁的吸血鬼，硕果仅存的吸血鬼，暂住邻居家。
黑夜裹着来往的车流，车灯流星般划过夜幕，钻进未知的远方。吸血鬼最喜欢夜晚，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喜欢看人类白净的脖子。
不过我得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方式喝到足够的血液，否则，五年内将会因气血不足而死亡，就像妈妈一样。
赵叔叔正正襟危坐地开车，身为人民教师做事一丝不苟，镜片下锐利的眼神从照后镜看向我。
我垂着头，象征性地吸吸鼻子，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。
安顿父母骨灰时，我没哭，赵叔叔耿耿于怀。赵阿姨说，这孩子打小反射弧长，心里肯定难受。
吸血鬼，薄情寡义，说实话，我一点儿都不难受。
赵阿姨摸摸我的头说，「好孩子，我相信你爸爸有不为人知的难处，以他的身份地位，完全没有杀人的动机。我猜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，才做出这样的事情。受害人家属的赔偿金已经打过去，所有的一切都告一段落，你还小，千万放平心态，好好上学，不要被影响到。另外，这几天给你请了假，可以不用上学。」
她是个热情善良的女人，小时候见到我说得最多的就是，小海，跟阿姨一家吧，阿姨家只有一个姐姐，好喜欢可可爱爱的小男孩耶。
我露出赵阿姨最喜欢的乖巧笑容，「正常上课吧。」
赵阿姨欣慰极了，「这孩子真不让人操心，不像我们小秋，干什么事都要阿姨操心。不怪小秋经常夸你，你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。」
赵小秋会夸我？讲实话，我凭着这张脸蛊惑了不少人心，但赵小秋好像不吃这一套。
「小秋姐姐会夸人？我不信。」
赵小秋是我的班主任，教高二文科语文，22 岁，今年刚刚大学毕业，由于父母都是教师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老师。
「成绩好，聪明懂事，小秋说生孩子就想生你这样的。」
是吗？她居然想生我这样的孩子！想生我这样的孩子，那得有我这样的老公才行。嗤，我们吸血鬼不屑于和人类交配，那样会脏了血统。
「可是，我语文不好。」我各方面成绩都好，唯独语文不及格，赵小秋经常说我是故意的，没错我就是。
「怕什么，以后你就住家里，小秋休息了让她单独给你开小灶。」
「那多不好意思。」我露出尖尖的虎牙，赵小秋是我见过脖子长得最好看的人类，白净修长，不知道咬一口是什么味道。
「没事，不用怕她，阿姨给你撑腰。」赵阿姨笑起来。
汽车拐进小区，平缓地驶入地下停车场。赵叔叔熄火，拉开我手边的车门，「小海，到家了。」
我和他的目光相碰，这双睿智的眼睛充满了探究。我弯起唇角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「谢谢叔叔。」
赵阿姨牵着我的手，像带儿子一样领我上电梯，赵叔叔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在我们身上。
人类，你发现了什么？啧，我不是我那愚蠢的爸爸，也不是固执的妈妈，我为了生存，可以不顾人类的律法，可以不择手段。
电梯到了，一梯三户，我们住西户，赵阿姨住东户，中间的南户是个上班族，多年早出晚归不见人影。
我们到家，小秋姐姐已经做好饭菜，桌上摆满人类的美食，而吸血鬼的美食正戒备地看着我，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。
「妈，他为什么会在这儿？」赵小秋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。我自问从小乖巧可爱懂事，加上脸的原因，整个小区没有人不喜欢，只有赵小秋。
我就不该留她，三年前，我不该留她一命。
赵阿姨简述了我家里的事，她脸上厌恶的表情收敛一分，目光探究。她和她爸爸一样，是个麻烦。
人类满心欢喜地吃晚餐，而我食不知味，拣几根青菜下肚，再没食欲。
赵阿姨满脸心疼，「好孩子，多吃点，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，可是不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住？」
赵叔叔眼中的顾虑一点点消失，我加了一把火，「谢谢阿姨的关心，我想静静。」
我离开餐桌，身后传来赵阿姨警告的声音。她不允许丈夫女儿对我有任何不满，让他们事事关爱我。
嗤，我们吸血鬼，什么时候需要人类怜悯？可笑。
人类吃完饭，习惯洗漱。吸血鬼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。我先他们一步洗漱，镜中出现一张冷白的脸。
这是我。深邃的眼眸，高挺的鼻梁，饱满的唇。几乎所有人类都会为我痴狂，她们以为爱上了人，殊不知是我故意散发出一点魅力捕杀猎物而已。
猎人怎会爱上猎物？愚蠢的人类。
身后传来一阵清淡的香味，镜中多了一张白净的脸。人类的白和吸血鬼的白有本质的不同，前者白里透红，面皮下流动着鲜美可口的血液；而后者，是毫无血色的白，作为冷血动物，我们的面皮下包裹着冰冷的心脏，温热的血液是我们的食物。
我很想转过头，把她按在身后的玻璃门上，狠狠咬断她白嫩的脖子，吸食里面美味香甜的血液。
猎物刚刚吃饱，是最佳捕猎的时机。
我的眼睛逐渐变成紫色，不，不能，还不能，他们一家是我最后的存粮，不到万不得已……紫色一闪而过，垂目睁眼的瞬间恢复成人类瞳孔的颜色。
我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。」
视线在镜中交汇，赵小秋说，「你已经是半个成年人，住别人家里算什么？」
我吐掉泡沫，慢条斯理地涮干净牙刷，「非常抱歉打扰姐姐一家的生活，十六岁的孩子，一个人过日子完全没问题。想爸妈了就看看照片，时间会治愈伤口，而我会坚强的。姐姐放心，我明天就离开，不会碍你的眼。」
赵小秋抿紧唇，眼神急切，「我不是要赶你走，我是……算了，你爱住就住吧。」
我低着头，弯起唇角。愚蠢的人类，怜悯心开始泛滥了吧？
我洗完脸，擦掉脸上的水珠，从镜子里和她对视，「谢谢小秋姐姐，我尽量不打扰你们，努力做个隐形人。」
镜子里的赵小秋颈部线条流畅舒缓，肌肤如雪，汁水饱满，我舔了舔嘴唇，露出尖尖的虎牙，「希望姐姐不要讨厌，尝试接受我，好吗？」
「想多了。」她睫毛一颤，抬脚离开。
「哎。」我捉住她的手腕，薄薄的布料之下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动，我已经三年没有喝血了，「别生气，是小海逾越了，姐姐没有赶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，我怎么敢多想其他？」
赵小秋努力挣脱束缚，吸血鬼力大无穷，想逃出我的手掌心，做梦。
她知道无法逃离，露出温柔的笑容，「陆小海，放手。」
我松开手，张开手臂，向她示意自己完全没有攻击性。
她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，神色复杂地离开。
冰凉的水清洗面部，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流到唇角，我舔掉水渍，想象它们是新鲜的血液。
「小海，你今晚睡这里，阿姨给你铺好床啦。」
「来了。」
卫生间到小卧室需要经过赵小秋的房间，房门半掩，粉色的书桌前人民教师伏案工作，飘窗上一盆青翠的绿箩叶片上停留着一只花色的蚊子。
这世界上，爱喝人血的不止吸血鬼，还有那种不自量力的蠢物。
小卧室其实是客房，三室一厅的房子，赵阿姨夫妇占去主卧，赵小秋住次卧，最小的房间摆放了一张简陋的床用来迎接亲朋好友。
小小的房间被赵阿姨打扫得干干净净，到处都是人类的气味。
「这是书桌，这是柜子，你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，千万别客气。」赵阿姨的笑是世界上最温暖的，你说，赵小秋露出这样的笑容会是什么样？
「谢谢阿姨。」
行李赵叔叔已经搬来，一样样拿出来，占据赵家的领地。
吸血鬼住在人类的家里，啧，千年难遇。
赵阿姨夫妇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睡觉，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学校教书。他们夫妻教初中，女儿教高中。
说起来，我也得早睡，第二天像人类一样早起上学。
爸妈带我定居此地，一切按照人类的习惯生活，绝不露出真面目。
人类对异族从来都是赶尽杀绝，何况我们这样以人类为食的生物？
吸血鬼的数量逐年减少，我们卡着五年的期限，尽量避免伤害人类，尽量生存得久一点。我们已经足够小心了，还是被人类杀得仅剩一个。
作为世界最后的吸血鬼，我要延续生命。
天地晦暗，万籁俱寂。我眼前浮现出爸爸行刑的景象。
他跪在地上，头上盖着黑色的布。子弹贯穿他的脑袋，击碎跳动的脉搏。
吸血鬼拥有不死之身，可人类有专门猎杀吸血鬼的武器。
父亲要我不要暴露身份。
我是他们收养的孩子，有完整的收养流程，人类可以无情地杀害吸血鬼，可他们对同类温柔至极。
他们以为我是人类。
二
人类的床柔软舒适，蓬松的棉絮会消磨人的意志，我更喜欢冰冷的棺材。
我做了一个梦，梦里黑洞洞的枪对着我，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，「最后一只吸血鬼，你死了，我就可以像正常警察一样生活。陆小海，去死吧。」
想让我死，做梦。
尖锐的闹钟响起，主卧次卧的人有条不紊地起床，轻缓的脚步声在我门前停下，「小海，今天上学的话，要记得早起哦。」
我弯起唇角，「已经起了。」
门外传来赵阿姨温和的笑声，「真是乖孩子。」
穿好校服出门，赵叔叔已经先走一步，他是英语老师，今天有早读课。
数学老师赵阿姨煮了两个荷包蛋，整齐地摆在餐桌上，「小海，快去洗漱，趁热吃点。」
我来到卫生间，赵小秋已经洗漱完，擦干净脸转头看到我，眉心一皱。
我露出可爱的微笑，「没有打扰到姐姐吧？」
她眉心缓缓松开，摇摇头离去。人过有风，送来一阵淡雅的清香，是血的味道。赵小秋的血，一定很好喝。
洗漱完，赵阿姨已经走了，餐桌前赵小秋眉头紧皱，颇为不耐烦，「你快点，我有早读课。」
说得跟我没有似的。
看她那委屈的样子，一定是赵阿姨临走前交代了神圣的任务——护送我前往学校。
我心情极好，细长的竹筷戳破白嫩的蛋清，想象它是赵小秋的脖子，连清带黄全进了肚子。
指雁为羹果然有效，这顿比以往每一餐都要美味，好似真的把她生吞活剥。
我擦掉唇边的残渣，瞥见一旁赵小秋复杂的神色，难道她从吃相上发现了什么？
我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，怎么了？」
赵小秋拎起背包走到玄关处换鞋，乌黑的长发遮住半边脸，只露出红润的唇，「没什么，在学校要叫赵老师。」
「知道了，赵老师。」我背起书包，跟在她后面出门。
太阳还在东隅沉睡，天地晦暗不明，初晨的天最适合做恶毒的事。
学校和我们小区隔着条马路，赵小秋在前面沉默不语地走，我始终落后一步。马路上到处是迎来送往的家长，我们一前一后进教室，像对普通的母子。这样说，赵老师会生气吧？呵，管她呢。
一进教室，发现气氛略为古怪。四周学生探究的视线将我包围，但一接触到我的目光，立刻触电般收回。前桌后桌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我听到他们说，我的爸爸是个杀人犯。嗤，食物被杀很正常，不正常的是特殊警察盯上他而已。
「好了，开始上课，《阿房宫赋》、《过秦论》都会背了？高考不考闲扯的功夫，赶紧背课文！」赵小秋的书本重重地砸在课桌上，一脸严肃，「再说话都出去背！」
课堂恢复正常，我冲她露出笑脸，无声地用唇形道谢。她假装没看见，板着脸在教室里来回穿梭。
流言不断，人言可畏。晚自习放学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前面突然站出来三个人，看身形，高大魁梧，想必身手不凡。
我握紧书包背带，露出可爱的笑脸，「有事？」
为首的男生啐了一声，「呕，恶心，我们又不是女的，你以为这招管用？」
左边的男生挑起眉毛，「就是这个娘炮抢了你的女朋友？」
「女朋友？」我无辜地眨眨眼，「我没有女朋友。」
「操，轮到你说话了么？！因为你我哥们儿追了两年的人硬是追不到！今儿老子不打死你！」右边的男生飞起一脚踹在我身上，我身形微动，不留痕迹地躲开。
「追不到不该反思自己么？揍我一顿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女人的话，天下的光棍也不用愁了。」我笑了笑。
右边的男生没踹稳，差点闪着腰。他又气又怒，抡起胳膊拼命地向我挥来。他的朋友也觉得丢人，不顾脸面地准备群殴。
嗤，不自量力。
我摆好架势正要反击，余光瞥见不远处慌张走来的人影，顿时收起力量，任他们捶打。
「住手！」赵小秋举起背包往男生们身上打，「谁让你们打架的？不怕背处分？马上就要高考，前途不要了？」
男生们听到她的声音，老鼠见了猫似的，一溜烟儿跑开，她眯着眼喊，「李大壮，高小松，王二帅，你们仨给我记住了！」
那仨怂货，吓得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打人不打脸，这仨怂货专挑脸打。我这张高贵的脸，吸血鬼家族伯爵夫人唯一的传人的脸，是你们这些愚蠢人类能碰的吗？
「疼不疼？」赵小秋温热的手轻抚伤口，「下手太狠了，一个班的同学至于么？」
「……」压抑着胸腔里的愤怒，我挤出可爱的笑，「还忍得住。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赵老师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疼惜，很好，她很快也会被我征服，从而匍匐在世上唯一的吸血鬼脚下，任其为所欲为。到那时候，我要让她自愿献出生命。
为我而死，是人类至高无上的荣誉。
我在赵小秋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，这都是她应该做的，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多余出现，我怎会平白无故挨顿打？说不定那三人，早成了腹中餐。
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照顾。
爸爸工作忙，妈妈社恐脾气差，这条回家的路，我走过无数次，第一次有人相伴，感觉……还不错。
吸血鬼没有感情，不喜欢交朋友，若非利益相关，父母都想扔出家门。或许在人类世界定居太久，触碰到温暖的人类，冰冷的心脏逐渐升温。
行人寥寥，路灯的光芒裹着落单的人们，给他们带去寒夜的暖。
我半边身子挂在赵小秋的肩膀上，别看她细瘦，此刻的力量叫人另眼相看。
我的脸和她的脖子近在咫尺，鼻尖充斥着血液的味道，努力平心静气让自己像个人类，「大晚上的，老师怎么会来这里？」
赵小秋步伐一顿，夜风吹动她耳边的发丝，缠绕在我鼻尖。两颗虎牙控制不住地变长，我停住脚步，呼吸急促，缓缓靠近她白净的脖子。血液在绿色的血管里流淌，轻薄的皮肤吹弹可破。
夜，是吸血鬼的保护色，我们在黑夜里肆无忌惮。
「我妈不放心你。」她说。
「呃……」我努力压抑住胸腔里的疯狂，嘶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。
赵小秋抬起眼皮，目光投向我的眼睛，「你怎么了？」
我慌忙闭上眼，此刻面对血液的诱惑，眼睛估计变了颜色。这一幕对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来说，堪称一辈子难以忘记的心理阴影。
「痛，伤口痛。」
「去医院，我带你去医院！」她松开我，两步跑到马路上，挥手拦车。
「不要！」我蹲在地上，凝起全身的思绪压下嗜血的念头，「小秋姐姐吹一吹就不痛了。」
「啊？」她收回手，有些不确定地走过来，「你在开玩笑吧？」
我睁开双眼，露出黑色的瞳孔，弯起嘴角，「是啊，小秋姐姐真好骗。」
她脸上的不确定瞬间变为恼怒，声调高扬，「陆小海，我在担心你，你怎么可以……」
终于像阿姨那样会担心我了，不容易啊。我垂着头，弯起唇角，「对不起姐姐，我喜欢被人关心，你看到我的伤口眼睛里流出的疼惜与关爱，让我很想再体会一遍。对不起小秋姐姐，害你担心了。」
我抬起眼皮，视线相交，她薄唇紧抿，愤怒不攻自破，「下次别这样做，会透支我对你的信任。」
「知道了，谢谢姐姐。」我两条腿被那仨蠢货伤到，走路略有不稳，赵小秋伸出手臂搀扶，我侧身躲开，「谢谢姐姐，我可以试着自己来。」
赵小秋的手落了空，缓缓放下。她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，就像来时我和她保持的距离一样。
我弯起唇角，「姐姐能不能帮个忙？」
「你说。」
赵小秋加快脚步与我并肩而行，血液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，我忍不住抓紧她的胳膊，压下心头痛苦露出可爱笑容，「能不能别告诉阿姨今晚的事，谢谢你啦。」
「你不想她担心？」她偏头看我，眼神里的厌烦减少了几分。
「嗯。」我维持着笑脸，「可以吗？」
「知道了。」她垂下眼皮，过了很久轻轻开口，「你思想品德成绩很好，可是……」
可是，看起来很坏吗？她没有说出后文，我也没问。
「语文很差。」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转折，「以后多看看课外阅读，提高一下。」
「好的，谢谢姐姐。」
小区里的灯光只剩零星几点，多数人们已经开始安眠。楼道里空无一人，电梯升降的声音出奇的清晰。
临到开门时，赵小秋偏过头看我。她很喜欢偏头，扭动中颈部的线条更加明显，时时刻刻在提醒我眼前是血的海洋。
「一会儿进屋，你直接回房间别让我妈看见。我房间有药，等下借着给你补习语文的由头送进去。」
她是主动送上门找死吗？我忍了一路，痛苦不堪，睡觉之前还要经受这种折磨，人类真……蠢啊。
三
蠢归蠢，方法尚算不错。家门打开，室内一片漆黑，主卧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芒。里面传来赵阿姨的声音，「小海回来了？」
「嗯，回来了。」我快速换鞋，直冲小卧室。
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，我关紧门，声音在门口停下，「小海，饿不饿？」
「在学校吃过夜宵了，还有点作业没完成，要先写作业，阿姨早点睡，明天见。」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。
赵阿姨还想说什么，赵小秋换完鞋走过来，「他语文太差了，我等会拿点资料给看看，妈你快去睡，记得门关好。我爸有点声音就睡不稳，小心明天早课发困。」
「那行，别太晚啊。」赵阿姨回屋。
我浑身的血液不知道被什么点燃，躁动得像要撕碎一切。是脸上的伤口。它们像黑夜乍醒的猛兽，亟待为自己复仇。
吸血鬼被人类欺负，这种耻辱，终生难忘啊。
轻缓的叩门声，见没人应声，赵小秋略显急躁，「喂，陆小海开门！」
我弯起唇角，怎么办，越来越喜欢她为我担心的模样。
打开门，淡雅的清香赶在视线之前抵达鼻腔，一抬眼见她眉心紧蹙，漆黑的眸子波光粼粼，「进去说。」
我让开路，关上门，密闭的空间锁着一个人和一只吸血鬼，血液的味道很快布满整个房间。
她垂着头，塌肩弯背，在书桌上解药袋。布料遮住修长的后脖颈，脉搏轻轻跳动，衣服发出微弱的震颤。
完美猎物，脆弱而有生命力。
「消毒水，创可贴，棉签，都在这……喂、你属狗的么？」
我假装站立不稳靠在她身上，牙齿摩擦白嫩的皮肤，用尽平生的克制没戳破那层皮。
嗤，是不是有点过于仁慈？
「姐姐，我痛，痛得牙齿打颤。」贪婪地呼吸她身上新鲜血液的味道，我好想好想好想……咬下去。
她扶着我坐在床边，小心地凝视伤口，「破皮流血，肯定很痛。」
消毒水和人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，棉签蘸上药水，她细心擦拭每一个伤口。冰凉的触感从毛孔渗进四肢百骸，我不由得打个冷颤。
不行，忍不了。
「痛吗？」
面前的人眉心紧锁，她生气烦躁会皱眉，担心忧虑会皱眉，我本来很讨厌那两条总是打结的眉毛，今晚有一点点……喜欢？
「痛。」我老实巴交回答。
下一刻。
她轻轻托住我的下巴，撅起嘴巴呼出一口气。温热的气息扫向伤口，抚平伤痛的同时带出一股奇异的颤栗。
她唇很薄，用力嘟嘴时显得格外饱满圆润，咬一口的话会不会爆血？滋味一定很爽。
这么想着，我按住她的肩膀凑近……距离越近血液的味道越浓郁。
她动作一滞，黑色的瞳孔左右晃动，睫毛快速颤抖两下。
瞳孔映出我的样子，双眼逐渐变色，心跳漏了一拍。我闭上眼，呼吸急促而混乱，像一只泄了气的球，趴在她肩头，「小秋姐姐好痛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」
她轻轻拍着我的背，无奈地笑出声。她很少笑，总是严肃认真地板着脸、皱着眉。笑声很短、很浅，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胸腔发出颤动。
「这么一点伤，死不了。」
「真的吗？」我抬起脸，想捕捉她的笑容。
笑脸转瞬即逝，她抿紧唇，低头收拾药袋，「嗯，药上好了，你早点睡。」
「谢谢小秋姐姐。」我弯起唇角，「你也早点睡。」
动作一顿，她偏过头，「明天早课是英语，我可以睡懒觉。」
「……」
阴险。
我顶着一脸伤起床，赵阿姨心疼坏了，心肝儿心肝儿地念叨。赵叔叔不用上早课，坐在餐桌前探究地看我。
我将毕生的斯文乖巧懂事全堆在脸上，「昨晚放学不小心摔的，没事，过两天就好了。对不起，害您担心了。」
「啧啧啧……」赵阿姨脸带一张高质量的痛苦面具，「要不要去医院啊，这得多痛！」
「不用，都是皮外伤。」吸血鬼不死之身，岂会因这点小伤小痛动了根基？
赵叔叔摩擦着桌上的保温杯，目光投向斑斓的淤青，「真是摔的？」
赵阿姨的痛苦面具卸下一半，「你这么一说，还真有点……」
我低头不语，风卷残云地扒拉完饭，抹了抹嘴赶紧换鞋走人。
赵阿姨夫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，赵叔叔喝了口水，「在学校遇到困难第一时间找老师，别私下里用不太明智的方法解决，万一走了你父亲的路……你阿姨会伤心的。」
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我抬起头，目光毫不畏惧地撞上赵叔叔的，「您放心，不会的。」
一上午没有赵小秋的课，讲台上老师说什么，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脑海里赵小秋的气味挥之不去，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，那张轻薄的偶尔饱暖的唇，那修长白皙的脖颈……
下课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笑声，其中以李大壮高小松王二帅三人最为热烈。
爸爸的方法不太明智，我知道。作为吸血鬼家族最后的成员，我有更高明的手段。
高小松喜欢哪个女生来着？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，最后锁定后面角落里默默玩手机的女生。
有点眼熟。回忆在脑海翻涌，哦，想起来了，就是她，给我写了一百二十八封情书。
嗤，我们吸血鬼岂会跟人类交配！不过，愚蠢的人类，今日你就替自己的同类承受所有吧。
书桌里放着很多笔迹不同的信，我找到署名一致的一百二十八封信，趁中午放学大家都去吃饭的档口，拿到信主人的桌前。
厚厚的信，压在张子涵的手机上。这名字正是每封信的署名，「张子涵？」
她看到信时已经愣住，听到声音嘴巴张得能放进一颗鸡蛋，「陆陆陆陆……」
「陆小海。」我弯起唇角，「你喜欢我？」
她咬着嘴唇，眼皮抬起、垂下，耳朵尖迅速红了，「嗯。」
吸血鬼向来对人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，当然，不是每个吸血鬼都像我这么优秀，「有多喜欢？」
她快把嘴唇咬破了，五指紧抠手机，声如蚊蝇，「很……很喜欢。」
我敲敲桌面，指节和木质台面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，「好，跟我来。」
我带她来到学校的小树林，这里每天都有情侣约会，做一些人类喜欢的事。树林最深处，因为足够隐蔽，没有若隐若现、即将被撞破的刺激，所以人迹罕至。
「你说喜欢我，怎么证明？」我回过身，张子涵的脸像得了高原红，怎么，这副样子以为我会对她做一些奇怪的事么？
嗤，愚蠢。作为吸血鬼家族最后的成员，我对配偶的要求可是很高的。
张子涵紧紧贴着碗口粗的树干，双眼紧闭，欲拒还迎，「不管你做什么，我……我都心甘情愿！！！」
啧，吼这么大声干嘛。我盯着她露出练习一万遍的可爱微笑，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，我更喜欢主动奉献。」
我缓缓靠近，手指挑着她下巴，「喜欢我要有诚意哦。」
午后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，照在她红润的脸上，贝齿咬紧下唇，她诚实发问，「什么诚意？」
「你知道人类最宝贵的是什么吗？」我看着她的唇，脑海里浮现出赵小秋的薄唇，张子涵的唇更丰厚，可是都没有那两片薄唇诱人。
在吸血鬼眼里，食物也分三六九等。赵小秋是第一等，不，特等。总有一天我会咬断她的脖子，吸干里面的血液。
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，末等食物好奇发问，「是什么？」
「是血。」我的手指缓缓向下，按在她的颈部大动脉上，「没有血，人就是死物，血赋予了人类生命，人类吃喝玩乐都是为了造出更鲜美的血。我要你的血。」
「血？」她睁大眼睛，双腿打颤，眼神乱飘，寂静的林间只有几声虫鸣，加重了她的恐惧，「你要血干什么？」
我从袖子里抽出准备好的匕首，又伸手按了按她颈部的血管，里面的血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我的身体。
「我做什么还需要跟你交代么？」我把匕首递给她，「自己来，让我看到你的诚意，喜欢一个人的诚意。」
张子涵看到匕首，瞳孔放大，身体缓缓下滑，「你、你……要杀杀杀……」
我拿出玻璃器皿，蹲在她面前，「来，割断血管，你有多喜欢我，就放多少血，血就是你的诚意。」
她颤抖如筛糠，温暖的太阳照在身上反而像吸走了全身的热度，「可是我怕……会死……」
我替她握紧匕首，虚虚划过手腕轻薄的皮肤，「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为他死吗？」
「我不想死……」她浑身上下写满抗拒，「我妈妈只有一个女儿，我死了她可怎么办……可是我又好喜欢好喜欢你……怎么办怎么办……」
嗤，聒噪。我打掉匕首，冷笑一声，「你的喜欢很廉价，我不喜欢你的喜欢。以后别再跟人说起你喜欢我。恶心。」
我弹弹衣摆的枯草渣，起身离开。
「等等……」身后传来虚弱的喘息，「陆小海，我愿意为你献血。」
血液的味道蔓延开来，黏稠，腥甜。我回过头，张子涵划破手腕，猩红的血汩汩流淌，染红了地上的枯枝败叶，像给它们带来新生。
「陆小海，我喜欢你。」她额角冒汗，脸色惨白，眼神坚定。
我喜欢她的坚定，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就应该不顾一切，坚定信念。
「陆小海！」尖锐的暴喝犹如平地一声雷，在树林尽头炸响。这一声，也引来了不少情侣翘首张望。
啧，这个时候赵小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？她也有小男朋友需要约会吗？作为老师，真够不检点。
「陆小海你杀人了！！！」
赵小秋从我身后冲出，一把摁住张子涵的手腕。她转过头，修长的脖子扭出流畅的线条，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，细小的汗毛随风颤动。
四
这一幕和三年前重合，也是这么个艳阳天，我跟交往半年的女朋友相约小树林。脖子没有赵小秋好看，可她比张子涵更喜欢我，献礼般划开手腕任鲜血流淌。
那次我没有拿器皿，而是对着流血的手腕进食。
对吸血鬼来说，十九升血刚好饱腹。人类喜欢喝的矿泉水，一瓶五百毫升，吸血鬼一天需要喝三十八瓶这么大容量的血才能饱腹。
但同时，失去十九升血的人类会面临死亡。
吸血鬼自制力差，时常因过度饮血导致人类失血过多而死，我是千年难遇的自制力奇强的吸血鬼。
我一直认为吸血鬼种族的败落是从三十八瓶血开始的，像我母亲那样的贵族，一次性喝不到饱腹的十九升血宁愿饿死。
血液入口，香甜诱人，我喝下将近五百毫升血，用命喜欢我的女生虚弱无力地晕倒在地。
我抹掉唇边的血渍，抬起头，看到赵小秋惊恐的脸，她抱着书本立在林间，金黄的阳光照得乌发铮亮，常年紧蹙的眉凝成一条麻花绳。
此刻，我在她眼里像一只嗜血怪兽。她吓得失声，失去行动能力，僵硬地立站着发抖。
见了血的吸血鬼，对食物有着强烈的占有欲。我过去准备喝掉赵小秋的那份，迈出一步后，她脸上忽然淌出两行晶莹的泪珠。
我停下脚步，弯起唇角，「怎么，小秋姐姐想来学习一下情侣之间特殊的癖好么？」
「变……变态！」
她像解冻的鱼，挣扎着逃离现场。走几步折回来，潋滟水波的眸子掀了我一眼，落在姑娘手腕上，白净的皮肤中印着一条细如发丝的刀痕。
没有血流如注，没有鲜血淋漓，吸血鬼的唾液有愈合伤口、抑制流血的功效。
她惊奇地抚摸伤口，实在找不出问题，这才重新离开。
晚上，安置好女朋友的我遇上同样回家的赵小秋。电梯，密闭的空间，人类血液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。
她平常就和我保持距离，恨不得从不认识。今天更是站在对角线的位置上，我侧首露出可爱的微笑，「小秋姐姐，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哦，妈妈知道我早恋一定不会放过我，谢谢你啦。」
赵小秋往墙角挪了两步，拉开更大的距离。电梯门打开，她率先出去，临到门口偏过头，「我不喜欢你。」
真好，我也不喜欢，不过我喜欢她偏头的动作，喜欢修长白净的脖子，更喜欢一点点拆吃入腹，她这样的食物最适合细品。
烈日阳光下回忆略显愚蠢，我抬起眼皮和那双潋滟水波眸子相对。
如果她不在，我倒乐意给张子涵疗伤。不过，身为班主任亲眼目睹学生搞情侣之间的特殊癖好，会不会暴跳如雷？
「她为了证明喜欢我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情，赵老师怎么怪起我了？」脚踩在枯叶上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，我蹲在她们身边弯起嘴角，「不该反思自己没教好学生么？」
「还是说，赵老师喜欢？」我挑起眉毛，轻笑出声，「我可以，演示给你看。」
张子涵冷汗直流，眼神飘忽，我抓住她受伤的手腕，她眉心紧皱，剧痛之下不忘表白，「陆小海，我……我愿意为你献血……」
「真乖。」我露出赞赏的目光，低头含住伤口，唇下皮肤骤然紧绷，张子涵涨红了脸。
残血吸入口中，唾液愈合伤口。血止住了。
赵小秋抓住她手腕，目光逐渐严肃，「为什么不流血了？」
我抹掉唇边的血渍，看向愚蠢的赵老师，「人类的唾液可以止血你不知道吗？」
虽然不如吸血鬼的唾液能力强。
她抬起眼皮，潋滟水波的眸子里全是不信。
我盯着她，忽然升起一股促狭之意，托起张子涵的手腕送到赵小秋唇边，「不信啊，你试试？」
赵小秋将这念头在脑海里实行一遍，看了看我的嘴唇，又看了看张子涵的手腕，突然恼羞成怒，「陆小海你——」
我轻笑两声，离开小树林。临走给她交代了任务，「赵老师带自己的学生去洗干净衣服吧，叫人看见了多不好，万一校领导质疑你心理辅导的能力可就惨咯。」
下午赵小秋连上两节课，锐利的目光扫在我身上像要剐出一层皮，我承受了九十分钟的酷刑，下课铃响起忍不住吁了口气。
张子涵换了衣服，不停地看向我，目光游移在我和腕上的伤口之间，含羞带怯。
赵小秋扫向我和张子涵，眼神如刀，「某些同学，都高中了还不知道努力，搞早恋，呵，我奉劝你们适可而止！虚度三年高中，以后走向社会午夜梦回全是困在高中校园认真刷题，一辈子走不出噩梦！」
「赵老师这么懂，是因为切身体会过吗？」我弯起唇角，「谢谢老师的忠告，张子涵，咱们的恋情就此打住，等毕业了再继续，可以吗？」
赵小秋狠狠剜了我一眼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室。教室角落传来低声啜泣，高小松一拳打在我的书桌上，大骂我玩弄张子涵的感情。
我站起身缓缓靠近他，弯起唇角低声细语，「打桌子怎能凸显你的英勇？像昨晚一样打脸呗？她可是你最喜欢的人，这点愤怒足够吗？」
他虎目圆睁，不可思议地低吼，「你、故、意、的？！」
「不然呢？我又不喜欢她。」我露出可爱的微笑，「下次再碰我，我保证玩死她。」
他像泄了气的球，瘫在身后的凳子上，「我不会让你得逞，我要揭露你的恶行！」
「跟谁？张子涵么？」我笑了笑，「你觉得她会信谁的话？再说，你用什么揭露？可怜的成绩、丑陋的心胸？如果你乖乖的，我便告诉你一个取得芳心的好办法，如果执迷不悟，啧，别怪我不客气。」
我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心平气和、满面春风地走向教室角落。张子涵哭红双眼，几近抽搐。
我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，温柔体贴地哄人，「乖，别哭了。毕业我等你，听话。」
「真的吗？」她瞪大水灵的眼睛，可怜兮兮看着我，「是真的吗？」
「是真的。不过要乖哦，再听见你的哭声，以后都不会理你了。」我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发，丝滑柔顺，这点和赵小秋挺相似。
晚自习放学，我背起书包正要走，衣角被人轻轻扯住。张子涵声音很低，「明天见。」
「嗯。」
我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，从窗户看向室内，看到高小松怨恨的眼神。我返回门口，冲他笑了笑，「今晚还约吗？我知道一个隐蔽的无人知晓的地方，打死了人也不会被发现，想不想去？」
他头摇得像拨浪鼓，我满意地点点头，「真乖。」
走出校门，黑暗中熟悉的人影立在路边，我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，你怎么来了？小秋姐姐，晚上好。」
赵小秋不理人，抬脚往回走。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，夜色朦胧，月光下白净的脖子格外醒目。
「姐姐生气了？」我亦步亦趋紧跟着她，淡雅的清香萦绕鼻尖，我深呼一口气，「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。」
她停住脚步，目光让人捉摸不透，「你这还不叫故意？陆小海，如果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，我早打死你了！」
嗤，如果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，我堂堂吸血鬼伯爵家族最后的传人会这么低声下气？
「对不起对不起……」我捉住她的手腕一叠声道歉，「我想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，不想早恋。张子涵写了一百二十八封信，如果不答应，她每天都会对着我哭。姐姐，我不得已才想出这个办法让她知难而退，可是，她居然连命都不要了！」
「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和她保持距离，为了高考，小秋姐姐信我好不好？」我睁大眼睛，尽量表现得无辜可怜惹人爱。
赵小秋审视地将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「那三年前呢？」
啧，居然还记得。我尽量老实回答，「三年前，我还小，想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，人和人之间的喜欢有多坚固，有没有超越生死的喜欢……」
「我看见，你喝她的血。」赵小秋冷笑一声。
我弯起唇角，「杀人犯的儿子从小就有杀人的气质？姐姐认为我是个茹毛饮血的怪物、变态？」
黑夜中她的睫毛快速颤抖两下，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我露出受伤的神情，「那你说，我为什么没有喝张子涵的血？我不过想让她证明自己有多喜欢我而已。因为这个，姐姐准备给我贴多久的标签？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？」
她抿紧唇，眉头紧锁。
「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？做事的方法错了，姐姐愿意教的话我很愿意改正。如果姐姐不愿意……」我笑了笑松开她的手，「姐姐，我哭的话你会讨厌吗？如果讨厌的话，我就……忍一忍。」
我垂着头失魂落魄、悲痛万分，咬牙坚持往前走。路灯的光芒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，将人的影子拖出寂寞的形状，赵小秋追上来，「小海，我妈不放心你，以后每晚我都会接你回家。」
「我欠阿姨一面锦旗。」我不冷不热地笑了笑。
「小海。」她快走两步同我并肩而行，「中午到学校听说你把同学带进小树林，我担心发生三年前的事……」
「今天你是为我而来？」胸腔里的烦闷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我扬起笑脸，「小秋姐姐不讨厌我么？」
她盯着我灿烂的笑容，额角跳动，「讨厌。」
「……」
讨厌就讨厌吧，也没指望人类喜欢我。
小区居民楼的灯灭得七七八八，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一点，进电梯的时候我往花坛方向看了看。
以我极好的动态视力，看到树丛旁立着一个男人，左手握着一把特殊的枪。
赵小秋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过去，「怎么了？」
「没什么，小区的银杏树长得真好看，我想有空摘几片压在书本里做个标本。」我收回视线，若无其事地进电梯。
五
刚出电梯，房门啪嗒一声打开，赵阿姨满脸忧愁，见到我们，慈祥的笑容瞬间绽放，「还好还好，阿姨可怕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。」
赵小秋撇嘴，「也不担心担心我，到底谁是亲生的。」
啧，吃一些无关紧要的醋。作为看我从小长大的邻居阿姨，有这种发自内心的超乎亲情的疼惜很正常。倒是赵小秋，应该反思自己，对人见人爱的吸血鬼家族最后的成员为什么如此抵抗！
赵叔叔并不担心我，早早睡了。赵阿姨做好宵夜等我吃完饭，才满意地回房休息。赵小秋送我回来后仿佛累瘫了，烂泥一样回房睡了。
洗漱完，我也躺下休息。
父亲是由左手持枪的人击毙的。楼下躲藏的那人也是左手持枪，看来，张子涵为我献血的事闹得有点大。
都怪高小松，如果不是他们几个，我做事岂会露出马脚？
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母亲对我没有杀人的行为非常不满，她质疑我为什么只喝五百毫升，为什么不一次性喝足十九升。
母亲活了太久，经过战乱年代，享受过吸血鬼该有的幸福。我曾经也享受过，但活到如今，我明白了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。
母亲没有接受过近代教育，这些话对她解释，只会引起滔天的愤怒，「废物，跟你爸一样废物！」
母亲是高贵的伯爵之女，高贵的吸血鬼死光了，为延续种族，迫不得已选择了窝囊的父亲。
「我给了他种族延续的机会，可他却不肯为我杀人。小海，你会吗？会为妈妈杀人吗？」
梦里的母亲一遍一遍逼问，让我在人类和她之间作出选择。猎人和猎物非要你死我活么？人类死绝了，吸血鬼怎么办？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「我不喜欢这里，没有自由，没有足够的血。小海，以前我们每天都可以喝足，现在像狗一样，只能闻闻血的味道。这样的日子，我受够了！我要吃人！」
「我们吸血鬼，就是死，也不能这么苟延残喘！小海，我们不能看着伯爵家族分崩离析！作为伯爵家族最后的传人，你身上担负着家族兴旺发达的重任！」
我从梦中醒来，门外传来刻意轻缓的脚步。赵阿姨怕影响熟睡的人，每次早起都会轻手轻脚。
一顿杀一人，吸血鬼伯爵家族活该灭绝。
我每次用尽手段带回去的血液，母亲都没有喝掉，她宁愿饿死也要遵循伯爵家规，一次性饮够十九升。母亲不是饿死，是解脱，从高贵的伯爵家族繁复的族规中解脱。
父亲，为母亲杀人放血。被特殊警察盯上，按照人类杀人偿命的规则结束生命很公平。我还没有在这儿杀过人，如果被一枪打死多遗憾。
那个人，盯上了我。
饭香味从门缝飘进来，人类社会居住太久闻到这种味道……还不错。
赵小秋昨天没有早课，今天起个大早上课。我起的时候，赵叔叔赵阿姨已经去学校了，只剩赵小秋埋头喝粥。她的头向前伸着，将修长的脖子完美展现。
我的食物，正在进食。
我弯起唇角拉开凳子坐在她旁边，吃饭的同时将心中留存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，「小秋姐姐如果喜欢一个人，会为他献出自己的血么？」
吸溜粥的声音顿了顿，修剪得细长而规整的眉倏地挑起老高，「证明爱情的方式有很多，白痴才会选这个。」
居然质疑我们吸血鬼的方法！人类喝这些黏糊糊的东西难道不白痴吗？
她一口气喝完粥，擦干净唇角的饭渣，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我，「你是不是脑残剧看多了，用这种方法证明爱有多深……真够幼稚。」
「……」热血一股脑儿冲上头，我握紧筷子忍下愤怒，「还请赵老师说几个范例，好让我们这些幼稚的年轻人学习学习。」
「呵。」她离开饭桌露出一抹冷笑，「怎么，还想早恋？让老师教你撩妹，咋不上天呢。」
赵老师满脸不耐烦，背起背包换鞋，「快点，要迟到了。」
我三下五除二喝完粥，带着满腔怒火去上学。有这样的老师，我就不学好语文。早自习除了背课文，没一点儿有意思的地方。无聊。
每次走神，赵老师都会狠狠地敲我的桌子，企图通过严厉的方式让我对语文产生兴趣。做梦，就不。
临近下课，无计可施的赵老师横了我一眼，离开了教室。
下课铃响，学生们饿狼似的冲向食堂，某些人类进食的方式十分狂野，不如吸血鬼优雅。
我从不去食堂吃饭，完全没有这种需求。教室剩下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，张子涵离开座位，状如鹌鹑似的站在我桌旁。
「给你。」她往我怀里塞了一个东西，转身跑开，直接跑出教室门，应该也去进食了。
怀中人血的味道勾起味蕾，我摸出怀中的小瓶子，密闭的玻璃器皿装满了鲜血，容量大约有一百毫升。啧，小气。
人失去一百毫升血液，对身体没什么影响，如果每天有一百九十个人献出一百毫升血液……我就能顿顿吃饱。
啧，一百九十个人。我拿出桌肚里的全部信纸，一张张翻看，按照署名计算，约莫有二十多人。杯水车薪啊。
是时候释放更多的魅力，蛊惑人类为我献血了。我脑中浮现出拿枪人的身影……不，得先解决他，否则我怎能安稳度日？
最近身上冷血动物的气质仿佛在减弱，作为吸血鬼家族最后的传人，实在有点丢祖宗脸面。
周五，学校罕见放两天假。老师们见缝插针布置海量作业，我背起超重的书包离开教室，快走出校园时，身后有人拍肩膀。
回过头，看到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，蓝白相间的校服衬得脖子格外白净。虽说不如赵小秋，勉强算上等食材。
「有事？」我一手抠紧书包背带，一手插在裤袋里。
姑娘面颊绯红，大着胆子仰起脸，「你说毕业和张子涵继续，是真的吗？」
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」面对眼生的人，我通常没有好脾气。
「我……我也喜欢你，虽然没有写那么多信，但是我有诚意！」她往后退一步，露出身后一桶红色液体。
完全没有人血的浓香。
「我，很不喜欢说谎的人。」我再没理她，转身走出校门。
「这是我为你献的血，你看看我的满满诚意，只要你看……」她艰难地提着装有不明液体的桶不依不饶地纠缠。
我停下脚步，冲她笑了笑，「你也别辜负了猪的一片心意，毕竟，那是猪满满的诚意。」
她目光探究，比赵叔叔的目光更锐利，很不像一个为爱献血的女孩该有的眼神，「你怎么知道是猪血？」
「猜的。」我扫了一眼地上的桶，「你眼里完全没有爱慕，一个不喜欢我的人，怎么会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诉说心意？而且，你知道一个人失去这么多血会有什么后果吗？」
她咬着唇，想了想没说话。我弯起唇角，没再理她，转身离开校园。
用这么粗劣的方式试探我，愚蠢。
我刚走出校门，门外人行道边有人目光轻蔑地看过来。赵老师心情不太好，脸色不太好……
我抬头看天，唔，夕阳余晖万丈，赵阿姨真有点担忧过头，大白天的谁想不开会欺负我？
「小秋姐姐下午好。」我露出可爱的微笑，「在等我吗？」
她挑起眉毛，「作为你的班主任，我再次警告你，别触犯校规。」
我叹口气，十分无辜，「如果看完全过程，你就会知道我才是受害者，作为你的学生，很不幸太受欢迎，好多女同学主动找我处对象，那些人……我根本不喜欢。」
「看不出来，你还是个情种。」她冷哼一声，扭头往回家的方向走。
「那当然。」我们吸血鬼对配偶非常忠诚，一旦结为夫妇，至死不渝。
我抠紧肩带跟在后面，听见她说，「你跟张子涵感情真是深厚。」
张子涵？做我的配偶，她可不够格，只是一个合格的食材而已。
「不过作为过来人，我不觉得你们最后能走到一起。你成绩还行，她成绩太差，以后很难考上同一所大学。不同的学校，遇上不同的人，纷至沓来的新的交际圈，很容易忘记年少的悸动。」
赵老师很少讲这么多话，今天这是……我偏头看她，她眼尾泛红，眼眶湿润，想必是忆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。
赵老师年少时对什么人动过心呢？
她父母都是老师，平常工作忙，除了小区里的同龄人很少有朋友。作为从小受别人家长喜欢的我，没怎么见其他人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喜爱。
她随父亲，严肃认真，这种性格小时候很难讨得大人的欢心。哪个不开眼的会喜欢她？嫌日子过得好了？
不过她那眼神真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，该怎么说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关怀，同时又兼顾距离感呢？
我们吸血鬼历来都是杀人，没有安慰人的。
一路沉默至小区门口，门前一株参天红桂散发清淡的香气，红桂后面种着一排笔直的银杏树，树叶青翠碧绿，夕阳照在叶片上透出淡淡的金光。
风吹叶落，几片叶子落在低矮的灌木丛顶部。我捡起来夹在书包的课本里，另外拿出一片叶子挠了挠赵小秋的耳朵，「小秋姐姐，这个叶子好不好看？」
今天四周没有可疑人员出现，校园那个女生，应该是那人找来的。
「无聊。」她躲开我的攻击，加快步伐走进小区。
赵小秋身形纤细，腿脚颇为好使，我背负沉重的书包，一时间很难追上。赶在她刷卡进楼道的时候，总算追上来。
「好不好看嘛？」我锲而不舍地笑了笑。
她神色复杂，让人捉摸不透，我追问得急了，她便敷衍回答：「好看好看好看，行了吧。」
「那送给你。」我把叶子放在她掌心，从小没吃过苦的手，和脖子一个肤色，白净透亮，像开了美颜。
「无事献殷勤，说吧，打什么坏心眼呢？」她抽回手，将叶子揣进衣袋。
思来想去，只有一个事，「辛苦赵老师给我补习补习语文。」
「明天没空，后天吧。」电梯门打开，她迈步进去。
「明天你有什么事吗？」
她看我进来了，按下关门键，「跟你没关系。」
啧，谁稀罕知道。
六
清晨，房门外一阵清浅的脚步声。我揉揉眼看向手机：am7:00。
比我这个吸血鬼还要精神，赵家人真了不起。周末最快乐的不是睡觉么？
打哈欠的同时闻到一股饭香，一面锦旗凸显不出赵阿姨的品质，更需刻一座丰碑世世代代铭记于心。
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，打开门，客厅没人，厨房传出锅与铲碰撞的声音。
「今天吃什么？」穿过客厅，我立在餐厅边，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——赵小秋。
她什么时候能做出这么香的饭了？小时候只会煮泡面，泡面袋子还死活撕不开的人，偷偷学艺了？稀奇事。
赵小秋听到声音，铲出最后一铲子食物，偏过头，潋滟眸子带着两分歉意，「只做了一人份，我有事吃了先走，你自己做点？」
「……」
「还以为你会睡懒觉。」她端着一份蛋炒饭放在餐桌上，拉开凳子坐好，舀了一口心虚地放进嘴里，「你饿不饿？要不，分你一半？」
「我、不、饿。」我转身去洗漱，挤出牙膏涂抹在牙刷上，薄荷的清香疏散了心头怒火。
等你吃饱，就轮到我——吸血鬼伯爵家族最后的传人要进食了！
赵小秋吃完饭进房间翻腾了半刻钟才出来，原本的黑长直被她烧成羊毛卷，脸涂得比吸血鬼还要白，嘴抹得比人血还要红。顶着这张丑脸，去跳大绳吗？
她从我身边走过，刺鼻的气味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。好好的人血味道，全被糟蹋了。
「我爸妈学校开会中午不回来，我也不回来，午饭自己解决。」她背起包，换上高跟鞋，拉开门把手，一只脚踏出去，忽地收回，「对了，晚上我也不回来，记得跟我妈说下别留晚饭了。」
砰的一声门合上，阻隔了一团异味。
诡异。赵小秋今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诡异。我盯着门将近一分钟，揣上钥匙换鞋出门。赵阿姨对我有恩，她唯一的女儿变成这样，我岂能袖手旁观？
循着气味，追踪到电影院。赵小秋的脖子在霓虹灯下光彩照人，她身旁站着一个西装打扮的男人，头发油光铮亮，和脚上的皮鞋有得一拼。很可能是鞋油倒多了没地方用，迫不得已涂到头上。
那男人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，他的左手和寻常人不同，指缝的老茧清晰可见。我忽然想起昨天拎猪血的女生，赵小秋她……
她和男人一前一后进了电影院。我正要跟进去，听见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，「陆小海！」
是张子涵。都和那人搞在一起了？一个两个的都叛变了？说什么永远喜欢、为爱献血，叛徒们从来都是两面三刀无情之极。
我回过头，弯起唇角，张子涵捧着爆米花面带笑意走过来，「陆小海，好巧。你也来看电影吗？和谁一起呀？」
她四处看看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「你一个人？」
我点点头，她咬着唇，小声问：「我可以和你一起吗？如果……不行就算了……」
「走吧。」我率先到售票处买两张连座票，带着张子涵进入放映厅。
运气不错，刚进去就撞上第三排的赵小秋，和她的老男朋友。
靠边坐的赵小秋看到我们，往里靠了靠。让什么，我俩这体型，这么宽的马路走不得吗？也许不是让路，而是单纯地想依偎她的老男朋友。
「赵老师，好巧呀。」张子涵主动打招呼，赵小秋严肃地点点头，目光盯着影布，当我们是空气。
我们的位置在最后一排，和赵小秋隔了八排。坐下来只能看到她的剪影，至于神色、声音什么的，全淹在电影声音里。
电影放的什么我基本上没留意，眼前那俩人交头接耳嬉笑怒骂，很败兴趣。
张子涵不停地吃爆米花，见我眼神盯着赵小秋他们，凑过来问：「赵老师相亲的对象，你认识？」
相亲？我努力搜寻脑中对相亲的理解，搜寻完毕不由得……用这种方式选择配偶，愚蠢。
「你不认识？」我捏了一颗爆米花放入口中，把它当作赵小秋一点点碾碎。
她眸子流露出结结实实的迷茫，「我怎么会认识？」
我瞥了她一眼，看其神色不像演的，如果真能演成这样，国内欠她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奖。
电影结束，人们陆续离开，我和张子涵在最后一排，很有自知之明地等大家先走。
我们离开时，发现赵小秋还没有走，她握着那男人的手，焦灼不安地看过来，「陆小海，你有创可贴吗？」
那男人非常做作地用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说，「不小心碰破了皮，不碍事。」
血液的味道布满整个放映厅，我牙根发痒，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那人将我的神情尽收眼底，他在观察我的表现。
嗤，我对自己的食物很挑剔，不是什么人的都能成为食物。这位男士的血，就……很臭。用这种低劣的血诱惑我，呕，真是高看自己。
「他那双皮糙肉厚的手，得多不小心才能撞破皮？」我抓起张子涵的手，径直离开放映厅。
「陆小海，你怎么说话呢？」赵小秋气得拔高声调。
我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弯起唇角，正想说话，却在那人眼底看到一抹微笑，挑衅的微笑。
「别生气，小孩子嘛。」他将手背在身后，搂着赵小秋从我身边走过，空气仿佛凝固，「我们去吃好吃的，走吧。」
两人一起离开，空气再次流动。赵老师小鸟依人似的缩在那人怀里，「晚上吃火锅。」
觊觎我的猎物，这个人……不能留。
「小海，你眼睛怎么了？」
我从张子涵眼中看到自己变色的眼睛，尝试压制，试了几次无济于事。作为世上自制力最好的吸血鬼，什么时候压抑不住天性了？一定是这人做了手脚。
「没事，你看错了。」我闭上眼，尝试平静，「你先回去，我还有事，今天谢谢你陪我看电影。」
「不客气，我很……荣幸。」她走之前递给我一瓶略带体温的人血，「我的诚意，请收好。」
「乖。」我揉揉她的头发，迈步离开。
从电影院分开，我循着味道找到了赵小秋所在的饭店。果然在吃火锅，滚烫开水煮着动物的内脏、血肉……比起吸血鬼显然人类更加残暴。
那人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身上，他露出微笑，夹起一块肉喂给赵小秋，黏稠的目光紧紧贴着她。
牙齿不受控制地变长，我盯着那人灿烂的笑容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他。
赵小秋张开嘴巴，很自然地吃下去。那人抽出纸巾，边看我边为赵小秋擦掉唇边的油渍。
明明知道他是故意勾起我的怒意，我还是愚蠢地上当了。赵小秋是我的猎物，要投喂也是我这个主人来投喂！他算什么？
凭什么和赵小秋那么亲密？！
难道……赵小秋认定他作配偶了？
不，不可以。她是我的猎物，不可以有配偶。如果真的想拥有……那么，我会在她拥有配偶之前，吃掉她。
他们吃了两个小时，我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，夜风吹散些许怒火。一餐结束，两个人离开饭店。
那人见到我露出讨打的微笑，倒是赵小秋往我身后看了看，纳闷了，「你没跟张子涵一起吃饭吗？」
我摇摇头，换上另一幅面孔，「她临时有事走了，没人陪我吃饭。从早上开始到现在……」
赵小秋眼中刚刚流露出一丝疼惜，就被身旁的男人打断了，「没事，我给你打包一份，回去慢慢吃。」
「是啊。」赵小秋近墨者黑地露出欠揍的笑，「也不是多要紧。」
很好，已经开始联手围剿主人。赵小秋，别怪我不客气。
「好啊，谢谢叔叔。」我冲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，故意不看他铁黑的脸色扬长而去。
身后安静了一分钟，继续爆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，乐个屁。
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脑海里不停浮现他们亲昵搂抱的画面，好不容易压下的愤怒迎风抽长，变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赵阿姨赵叔叔正在吃饭，看我一个人回来露出亲切的关怀。我心情不太好，没回话直接换鞋回屋。
赵阿姨跟在后面，我关上门，把她的唠叨一起关在门外。
「小海，你怎么了？」她的耐心细致，为什么没遗传给赵小秋？
「我没事，谢谢阿姨的关心。」失去主动而来的关怀，是很不明智的做法。
「那你吃饭了吗？阿姨有做多的饭。」
「吃过了，谢谢。」
她把心里的担忧全部问出来，我一个一个回答。消灭掉自己的忧虑后，赵阿姨总算放过了我。
屋外的动静清晰明了地传到我耳朵里，他们吃过饭，洗碗，洗漱，最后回屋休息。卧室里传来低低的交谈，像是在复盘今日的会议。
晚上九点，赵小秋没有回来。十点，依然没有回来。我出去洗漱，洗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的画面逐渐离谱。
我甚至想到那人将赵小秋吃了。不，他是人类，目的是维护人类安全，应该不会对赵小秋不利。那么，接近赵小秋便只有一个可能——策反。
赵小秋，背叛了我。
压下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烈，快要将我烧成灰烬。
吧嗒一声，门开了。赵小秋轻手轻脚地进屋换鞋，去卫生间洗漱，一切结束，她又进主卧跟父母说了几句话。
吧嗒一声，门关了。世界安静下来，屋外灯火渐熄，黑暗笼罩天地。
我看了看时间，23 点 49 分。和那个人一起很有趣吗？赵小秋，作为我的食材，你的行为很过分。
我打开窗子，展开翅膀，黑色的长翅在空中忽闪两下停在赵小秋的窗外，打开窗户，将翅膀收拢进身体。
我猫身钻进窗户内，看到了床上熟睡的人。窗外车尾灯的余光经过层层玻璃的折射照在她身上，白皙修长的脖子暴露在空气中，只要轻轻一用力，纤细的脖颈就会断裂，流露出新鲜的血液。
赵小秋，你的死期到了。
七
我的食物绝不可以跟别人在一起，知道吗？我跳下飘窗立在她床边，任牙齿疯长、眼眸变色。
窗台的绿箩叶子迎风摇曳，细脚伶仃的蚊子看到我，摇晃着干瘪的肚子飞出窗子。
她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，乌色的发一半压在脑后，一半散在被子上。紧蹙的眉头舒展，睡颜很是安详。是梦到你的老男朋友了吗？
睡梦中一点儿不见严肃的神情，温柔得像得了赵阿姨真传。薄唇放松，裂出一条性感的缝隙。下巴微抬，修长的脖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，颈间动脉有力地跳动，绿色血管下新鲜的血液缓缓流淌。
从哪儿下口呢？我按在她颈间的动脉上，感受血液流淌，脉搏跳动……就从这儿吧。
我半蹲在床边，逐渐靠近赵小秋白净的脖子。
小时候第一眼见到，便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脖子，咬一口今生就此圆满。越是好东西，越要留到最后，留来留去，嘴边的脖子选择背叛。岂能再留你？
除去血液的味道，嫩白的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这种味道能轻易打乱我的呼吸，撩拨心弦，她身上……有让我愿意交配的味道。
不行，我们吸血鬼怎会选择人类做配偶？她已经是特级食材，地位不能再上升了。我低头磨蹭她的脖子，准备找准最薄弱的地方一口咬下。
牙齿刚刚触碰到她的皮肤，熟睡的猎物嘤咛一声，而后听到一阵惊呼：「妈呀！鬼啊！！！」
我心跳骤然加速，迅速按住她的嘴巴，压低声音安抚，「小秋姐姐别怕，是我。」
她眼珠子瞪得老大，看向紧闭的门，「反锁了，你怎么进来的？」
「不重要。」吸血鬼自然有吸血鬼的办法，我此刻浑身血液沸腾，亟待发泄，牙根痒得能瞬间撕碎她，「我饿了，小秋姐姐带的饭在哪儿？」
她握着我的手腕往下拉，没有束缚的唇顿时张得很大，喘息不已，「手拿走，你要谋杀老师吗？」
「饭呢？」我盯着她潮红的脸不依不饶，她的血液在燃烧，很好，热血最美味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床头，和我保持距离，呼吸逐渐平缓，「忘了。」
「忘了？」作为猎物对主人这么不上心，不合适，我伸手按在她的颈动脉上，「那小秋姐姐今晚就做我的食物吧。」
「说什么胡话。」她眉心紧皱躲开我的手，惊疑不定的同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，「我又不好吃，厨房应该有吃的，饿的话去搜刮点。」
「好不好吃，吃了才知道。」我一手按住她两只手，另一只手再次抚上她的脖子，「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味，我知道。」
我闭上眼睛轻嗅她颈间的香气，「小秋姐姐，你是我的……特级食物。」
赵小秋挣脱不开，眼神逐渐惊慌，「陆小海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、做什么？你是不是疯了？！」
「我没有疯。」我加重力气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，「你疯了，作为食物，赵小秋你才疯了！」
我托起她的下巴，端详那张说出无情话语的唇，或许我该换个地方下口。
她睫毛轻颤，无法挣脱导致惊惧加深，「你要干什么？陆小海，你年少气盛，有奇怪的冲动很正常，可……可我是你的老师，是你的邻居姐姐，你不能……唔！」
别说了，别再说了！我咬住那一张一合说个不停的嘴唇，尖细的齿尖戳破红嫩的唇肉，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入口中……上等人血的味道，香甜浓郁。
血液流过喉咙，穿过肠道，洗刷我的身体。尘封的力量被鲜血点燃，翅膀不受控制地绽放，我像是久旱的田地乍逢雨露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舒坦；又像一块干涸的海绵，怎么也吸不够水分。
她的唇被封住，喉咙里发出听不清的声音，像呻吟，像控诉，又像说教……我不想听，今天我要吸干她。作为吸血鬼，我忍了太久太久。
挣扎从激烈到无力，她像一只割破喉咙的鸡，扑腾两下没了动静。双目紧闭，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挤在我和她皮肤相接触的地方。
泪水很凉，一瞬间浇灭我的怒火，平息了说不清的心绪。我松开唇，望着她软成烂泥的身体，脊背骤然发凉。
她嘴唇红肿，下唇有两颗细小的齿印，呼吸微弱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「小秋姐姐……」我伸手探向圆润的鼻尖，她细弱的呼吸喷在我的手指上，我松了一口气，还好。
失去意识的赵小秋像破碎的陶瓷娃娃，五零四散地瘫倒在床。胸脯微微起伏，散发出一点可怜的人气。
我捧着她的脸，将受伤而无力的容貌刻进心里。这么虚弱的体质不适合做食材，就……勉为其难同她结为夫妇吧。
作为自制力最强的吸血鬼，怎会控制不住自己？要怪就怪食物过于美味，美味的食材变成配偶在吸血鬼家族很少见，好在这个族群只剩我一人，什么族规、原则都由我决定。
尝过血液的牙齿不断发痒变长，我没清醒一会儿，眼眸再次变色，想要咬住她的脖子再次喝血。
不，不可以。我咬破嘴唇，冷冽的血抑制住内心的冲动：赵小秋，醒过来。
血，吸血鬼的血可以治疗被吸血鬼伤害的人类，我舔了舔唇角腥甜的血，覆上她的唇将血送进去。
心弦乍然断裂，我顿时头脑发昏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，生根发芽。
窗外路灯熄灭，太阳升起，光芒照耀世界。我招出结界，将卧室变成密闭空间，不让任何人打扰她。
将近八点，赵阿姨敲响房门，我告诉她赵老师正在帮忙补习语文，赵阿姨不疑有他嘱咐我听话，便跟赵叔叔一起走了。
等到下午，赵小秋才幽幽转醒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拉着哭腔哀号，「不是梦啊……」
「小秋姐姐对不起。」我身上的吸血鬼特质全部收进身体，此刻和普通人无二，「对不起……」
「你真是属狗的。」她手指轻轻抚摸下唇，眉头紧锁，往窗外看去，晴空万里，阳光灿烂。
紧锁的眉头拧成麻花，她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瞄了一眼，而后松了好大一口气，悲愤的语气转为庄严肃穆，「听着，陆小海。」
「你……强、强吻这事我非常非常生气，念你年纪小做事冲动鲁莽暂时不计较。以后敢碰我一下，老子他妈剁了你！滚出去。」她一股气说完，虚弱地闭上眼靠在床头，叫人看了心生怜惜。
我握住她的手选择坦白，「不是强吻你。」
她眉头上挑倒抽一口冷气，「难不成我强吻你？毛都没长齐的臭屁高二学生，我会看上你？我、很、挑。」
「……」我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窒息，跟 400 岁的吸血鬼比长幼，真出息。赢得了吗？
她注视着我，突然目光一颤，「失去父母，每个人心里都不会好受。老师知道你难受，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？」
我盯着她，弯起唇角，怎么，以为父母之死导致我心理受到创伤，才做出这般行为？
目光交汇，她垂下眼皮，和颜悦色地说，「其实，我修过心理学。如果你有需要，可以跟老师开诚布公地聊一聊，或许会有帮助。」
好感动，我差点热泪盈眶，既然眼前的人类如此愚蠢，那只好由我——高贵的吸血鬼伯爵亲自告诉她，「我不是得了精神病。小秋姐姐没有发现，我和别人不一样吗？」
她露出愚钝的表情，我向她展示自己尖锐的虎牙，「看到了吗？我是吸血鬼。」
「吸血鬼？」她双眉高挑，一定是在回忆电影中残酷无情的吸血鬼面貌。
「对，就是你知道的那样。」我弯起唇角，「你还想逃吗？还想跟别人跑吗？信不信我杀光他们？」
鸦羽般的睫毛忽闪两下，她突然撑起身子触碰我的唇，指尖在我的牙齿表面摩擦……我呼吸猝不及防地加快，她难得笑出声，「牙口挺好。」
「……」我一口咬住她的手指，恶狠狠瞪着她，「你是我的，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，你就是我的，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。我要在你身上烙个印，你说烙什么印好？」
我的牙齿用力碾破她的皮肤，温热的血液渗进齿缝。她眉心紧蹙，轻呼出声，「痛……」
嗤，矫情。我放轻力度，吸吮干净指尖的血液，「盖好印章了，以后再跟别的男人出去，或者做亲密的举动，我可不会放过你们。」
「听听你说的，是人话吗？」她按了一下指尖的牙印，杏目圆睁，「瞧瞧你干的好事，陆小海，人的怜悯总有消失的那一天，行事乖张、喜怒无常会使那一天更早地到来。」
什么意思？她对我只有怜悯，而怜悯还会消失？
我捏住她的下巴，露出狰狞的面孔，「我本来就不是人，能说出什么人话？我警告你，如果敢跟别人好，就等死吧！」
她痛苦地摆动头颅，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的手掌，挣扎一番泄了气。
「陆小海，放开我。」她艰难出声，最终屈服在蛮力之下，「我答应你……」
「乖，只要你听话，我会对你很好的。」我弯起唇角，露出可爱的笑脸，「姐姐饿不饿？」
她大口喘息，额角冷汗直流，目光虚空地看向未知的前方。
「饿。」喘息的空档，她开口，「你去帮我拿点吃的。」
「好，等着。」我在她额角印下一个吻，打开门去厨房。
我刚走出门，赵小秋翻身下床，关门落锁一气呵成。
「……」居然骗我！愤怒再次爆发，我折回去敲门，「赵小秋！你耍我？」
屋内传来交谈的声音。
「对，已经出现认知困难，伴随暴力倾向……是的，刚刚失去父母，打击很大……谢谢，麻烦您了……」
「赵小秋！」我疯狂砸门。
「我现在有点害怕，怕他伤害自己，伤害我的父母……好，明白，谢谢……」
她略带哭腔的声音击碎了我的愤怒，沸腾的血突然冷却，我轻轻敲门，柔和地和她说话，「小秋姐姐，我不会伤害你……小秋姐姐对不起，你不要怕……」
电话挂掉，门内的人说，「小海，我们一家没有任何地方对不住你。不管受到多少苦难，请你别伤害我的家人……」
我……我到底做了什么？
八
隐忍的哭声，像一颗巨石，砸醒了我的意识。我轻轻叩门，希望门扉能传递心中的柔软。
「小秋姐姐，我不是有意伤害你，如果有下次，让我……不得好死。」我绞尽脑汁缓和她的情绪，尽量放软声音，「姐姐可不可以再信我一次？」
「小海，你真的病了。」里面的人低声啜泣，「正常人做不出那种的行为，你病了……」
「是，我病了。」我顺着话头哄她，「你可以带我去看医生吗？你修过心理学，能和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吗？」
「人分给每个人的信任都是有定数的，你在我这儿的信任已经踩线，如果再来一次就会被打入失信名单，永远不会有解除的那一天。」脚步声越来越清晰，「小海，我选择最后一次信你。」
门打开，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。我的心陡然揪起，想上前拥抱，看到她恐惧闪躲的眼神自动后退一步，摊开双手，「看，我不会伤你。」
忽然想起她饿了，连忙跑到厨房，赵阿姨留了饭，直接放在微波炉叮三分钟就可以吃。
饭热好放在餐桌上，赵小秋正在洗漱。水声哗哗，屋子里静如冬夜。
洗漱完的赵小秋完全看不出流过泪，神色严肃，叫看的人心境随之平静。她吃过饭，命我拿出练习册，圈出重点，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做作业，笔尖戳在纸上，思绪飘得老远。门外响起敲门声，赵小秋的声音平静无波，「写好了吗？」
「还……还没。等我十分钟！」我埋头苦干，心想时间过得真快。
十分钟后，她站在桌前批改作业，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，「故意考差对你有什么好处？」
我握紧笔杆一言不发，说出真相她会生气吧？老师们对整体成绩很好、偏单科的学生有一种自信，认为一定是人为因素导致的，会不遗余力想方设法帮助学生提高这科的成绩。
而事实证明我的结论是对的，几乎每个老师都认为只要我认真用功，语文成绩一定会更上一层楼。赵小秋也是这样认为的，所以，只要我表现出认真的态度，她心情就格外好。
「小海。」合上作业，她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潋滟眸子水光粼粼，「昨天的李叔叔对心理问题也有研究，比我更专业，如果你愿意……去他那儿待几天，就当散散心。」
李叔叔？那个吸血鬼猎人？去他那儿待几天还能回来吗？赵小秋想让我去死……我垂目不语，耳边响起她的声音。
「你还是个孩子，心理有问题只要肯治疗总能好的。小海，你愿意接受治疗吗？」她双唇紧抿，满含深情，一点儿看不出心有恶意。
她见我不说话，语气急切，眼中泪光闪烁，「你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？」
「我从没放弃过自己。」我抬起眼皮，对上潋滟眸子，「小秋姐姐，现在是你放弃了我。」
用虚无缥缈的病判我死刑，不给上诉的权利，直接送到断头台领死。或许我做的事对她来说真的很过分，过分到唯有死方能解恨。
「姐姐，生而为人，你有什么遗憾吗？」我用目光描绘她的轮廓，思绪飘扬，从食物变成配偶，摊开自己的心原来是这个结局。我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没有遗憾吗？」
赵小秋眼神上挑，想了很久，似乎没有遗憾，挑拣半天摇摇头。
「真好。」我笑了笑，「无憾的人生，千里挑一，不，万里挑一。小秋姐姐真有福气，那，快问问我有没有遗憾？」
四目相对，她不知道在我的笑脸上看出了什么，神色严肃得可怕。就在我以为她不会问的时候，低缓的声音响起，「你有什么遗憾？」
「我啊，遗憾太多。」我弯起唇角，掰着手指算，「遗憾为什么不能生而为人……不能生而为人，就不能喜欢你的喜欢，不能感知你的感知，最最遗憾的是跨物种遇上你。我的遗憾有满满一箩筐，每一条都关于你。小秋姐姐，我要是个人该多好。」
赵小秋神色凝重，「跟李叔叔走，他们会帮助你，你会好起来的。」
在她眼里，我这算病情加重？赵小秋，你真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类。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缠绕，不知怎的，眼眶湿润，泪水无声而落，「我不想看到你越来越……小海，我希望你好好的。好好完成学业，考上心仪的大学，娶回心仪的姑娘，结婚生子，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，顺遂地度过一生。」
那样就是好好的吗？说实话除了她的泪水，一大段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打动我。
她见我不为所动，神色悲戚，上前两步抱住我。鼻尖香气浓郁，人血的味道刺激着本就衰弱不堪的神经，我努力忍住进食的冲动。
「小海，求你好起来。」她呼吸颤抖，情绪崩溃，仿佛真的为我难过。
颈间落下的泪水一滴一滴抽打我的心，不管真心假意，至少眼泪是真的，我弯起唇角，「那你知道我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？」
泪水停止，赵小秋无比坚定，「会好起来。」
天真。我仰起脸，享受地看她为我流的泪，「我爸爸怎么死的你知道吗？人们都以为是杀人偿命，其实是他进食的时候被人发现了。那个人，就是李叔叔。」
悲伤迅速消失，她换上关爱智障的神色听我胡说。
「我们吸血鬼拥有不死之身，可人类岂会允许吸血鬼的存在？近年来，族人陆续死去，如今只剩我一个。李叔叔身上有一把特制的枪，击穿人类可能只会痛一下，击穿我们则能毁掉不死之身，如果击穿心脏，就会像我爸爸一样直接丧命。」
我垂死挣扎地解释，「我去了，只有死路一条。小秋姐姐要我……死吗？」
她睫毛轻颤，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，「小海，你不要抗拒治疗，好不好？李叔叔是个好人。」
「好人？他当然是个好人，甚至是人类的榜样。」我笑了笑，「对吸血鬼来说，我俩不共戴天，除了他死就是我亡，我们之间只能活下一个。」
我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水，心中一个恐怖的念头逐渐成形，「小秋姐姐，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他，有没有和他一起密谋猎杀我们一家？」
她秀眉紧蹙，眼中饱含不可思议。我指尖用力，她白嫩的皮肤瞬间被按出一个红指印，「赵小秋，你说话。」
她黑色的瞳仁不受控制地晃动，泪水倾盆而下，「小海，你的病……太严重了！」
「我没有病。」我闭了闭眼，压制住胸腔里的愤怒，「我最后再说一遍，我没有病。你怕受伤，我不动你就是了。可你不能借此机会推我入深渊，吸血鬼一族要是断在我手里……我成什么了？千古罪人？」
「小秋姐姐，不要逼我。」情绪逐渐不受控制，我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和她沟通，「你有这种困惑很正常，如果看到我的真实模样，或许就明白了。」
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到，我招出结界，在安全的空间里任由翅膀绽开，黑色的羽毛占满屋子。翅膀常年龟缩主人身体里，突然毫不保留地舒展开来，兴奋地上下飞舞，刮起一阵旋风。
赵小秋乌发纷飞，瞠目结舌，眼珠子不断转动，最后眼皮一翻，竟要晕倒。
我收回翅膀，接住她的身体，「小秋姐姐，看到了吗？我没有病，我是吸血鬼。我喜欢你的血，更喜欢你的人，别把我推给李叔叔好不好？」
怀中的人浑身颤抖，哭声由呜咽到嘶哑，她像个孩子，很不体面地号啕大哭，面部表情失控，丑爆了。
「为什么……」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尖细难听，却让我困在痛苦中无法抽离。
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！」赵小秋捂着脸，声泪俱下，「陆小海，小时候以为你是怪物，死活不肯和你玩。后来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怪物，就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是怪物，一切都是我幻想的……现在你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办？」
她在说什么？我全身的血液一瞬间被冰封，鼻尖扑哧的呼吸是全部生命力。
「陆小海……怎么办啊？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，不想有奇怪的经历。小海，我在做梦，对不对？这一切都是梦境，对不对？」她又哭又笑像个疯子，一双眸子如突遭暴雨，泥泞不堪。
她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，捉着我的手，瞪大眼睛笃定道，「一定是梦。」
「小海，别怕。我让你去找李叔叔，不是给你机会，是给我啊。我好怕……好怕把你打入失信名单。小海……只要你正正常常的，不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，我们就不去了，好不好？」她哭得过于投入，强行收起眼泪，导致身子不断抽搐。
「不去了。」她一边控制不住地抽搐，一边扬起笑脸，「小海，我们不去了。你没有病，等睡一觉起来，日子还和从前一样，这是梦，梦里的事不作数。」
她擦掉眼泪，把一辈子的笑容全用在此刻，「我们……我们现在复习前面的知识，你会是个语文成绩很好的孩子，老师相信你。」
「小秋姐姐……」我把她拥在怀里，掌心所到之处抽搐不止。鼻头一酸，难以名状的情绪堆在眼眶，涨得眼睛很痛，痛到闭上眼泪水就会滑落。
吸血鬼，一种冷血动物，什么时候有过眼泪？
我用力禁锢着怀中人儿，脸埋在她颈间，贪恋地呼吸里面的香气，「我以为你背叛了我。这世上谁背叛我都不会伤心，只有你，小秋姐姐，你背叛了，我的心就死了。」
「你没有，这就够了。」我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，我不是怪物，我是你的小可爱——吸血鬼。」
我托起她的下巴，低头吻上那双潋滟眸子。以前总觉得这双眼睛过于无情，如今细想，吸血鬼什么时候懂过情？一个连马斯洛最低需求都没法满足的种族，懂个屁的情。
「小秋姐姐，我骗你的。」我轻轻笑了笑，「没有吸血鬼猎人，没有特殊猎枪，除了吸血鬼的身份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骗你的。」
「我可以去李叔叔那边治疗，去之前，想带你去天上看看。」
我把她抱在怀里，打开窗户，风自下而上疯狂地刮来，吹散头发，吹乱人的视线。
站在窗边，小区的景色尽收眼底，银杏树下，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们。
九
华灯初上，黑暗降临，结界让人忘记时光流逝。冰冷的武器仿佛在说：最后的吸血鬼，去死吧。
嗤，能命中我的吸血鬼猎人，还没出生呢！
人类在黑夜中视线受阻，而吸血鬼畅通无阻。我抱着赵小秋跳下窗户，翅膀迎风招展，很快将我们托在半空中。
吸血鬼猎人的特殊枪支打在人身上，人类会变得孱弱，不如正常人健康。没有百分百的把握，子弹不能出膛。人类对自己的同胞出奇的友好，那把枪瞄准我们，始终没有扣动扳机。
我带着赵小秋在夜空飞翔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绕过小区的每一栋楼，跨过郊区新建的公园，沿着河流飞往更广袤的天空。流云穿过发丝，香气扑鼻而来，我搂紧赵小秋，弯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，好玩吗？」
赵小秋呼吸颤抖，八抓鱼似的挂在我身上，「我不敢看……」
「小秋姐姐怕高啊。」我笑了笑，翅膀向下压，擦着树尖滑出一个骚气的弧度，怀中人身子不住地颤抖，飞了有半个小时，她的颤抖消失，颤巍巍地撑开眼皮，水眸顿时睁得很大。
「美吗？」看遍城市的大街小巷，我带她越飞越高，寂静星空像一张挣不开的网，而我们是网中无可逃脱的生命。
「美。」她话音刚落，我松开手，空中响起赵小秋尖锐的叫声，「啊——」
她像一颗星星划过夜幕，天旋地转的不知落向何方。我压下翅膀，在她身下张开手臂，叫声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她心跳如擂鼓，砰砰砰地带动我的心跳，「陆小海，吓死我了！你有毛病！！」
她用力捶打我的胸膛，我托起她的下巴，将难得一见的恐惧神色收进眼中，「不好玩吗？」
看她神色惶恐，惊惧不已，我心跳一滞，小心翼翼地问，「吓到你了？」
她垂下眼皮，躲开我的视线，「我才不怕呢，我是怕你吓到路人。」
「路人？」我挥动翅膀，向天际飞去，「如果路人可以看见，只能说明飞得太低。小秋姐姐，我带你看星星。」
穿过云层，耳边响起飞机的轰鸣声，我躲开庞大的机身，向更远的天空飞翔。
「陆小海……我喘不过气了……」赵小秋呼吸不畅，我猛然清醒，人类受不住高空的压力。
我带她迅速下落，城市上空盘旋着一架直升机。
我愣了一下，突然舱门大开，门口矫健的身影摆出射击姿势，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，那人仿若磐石，纹丝不动，紧握枪口瞄准前方。
李叔叔，啧，这个称呼真别扭。李叔叔目光冰凉，冷漠无情地说，「顶着人类的身份不嫌丢人么？陆小海放开她，过来领死吧。」
他的声音穿风过云落在赵小秋耳朵里，她肉眼可见地紧张了，「不能杀，你说过小海只是生病了，你答应我的！」
赵老师一把年纪，天真幼稚的思想让我等少年人自愧不如。见了一面的老男人，居然如此信任。
他欺骗赵小秋，利用她确认我的身份。如果按照他说的方法永远囚禁，倒不是不可行。可惜，这人宁愿在寻常人面前暴露身份，也要杀了我。
「赵老师，你身边有这样的畜生，能睡得着觉吗？」他完全没有前一次见面的松弛，如临大敌地策反我身边的每个人。
赵小秋目光流转，不知回忆起什么。直升机缓缓靠近，他冷冷道，「你能容忍身边有这种恐怖的生物出现吗？他们是人类的天敌，今天不是他死，就是人类灭绝。」
「即便作为吸血鬼，小海从没伤过人，就因为不是同类就赶尽杀绝吗？」赵小秋的声音单薄无力，话一出口便被风吹得五零四散。
「赵老师。」他嘲讽地笑了笑，「你不要太天真了。」
他的眼睛像戳破黑幕漏出的两点微光，光芒虽微弱，气势非凡，那种自命不凡的态度像庙里供奉的神龛。
赵小秋被人结结实实摆了一道，气得呼吸加速，胸脯剧烈起伏，「作为正义的一方，不觉得丢人吗？」
「丢人算什么。」他扣紧扳机，「陆小海，如果你不松开，那我直接动手了。」
狗东西，连人类的安危都不顾了！愤怒从心口一直烧到太阳穴，我正要发火，转念一想，他这猎枪的子弹都是有定数的，没有万全的把握敢动手吗？
再说，真要因此伤了同类，舆论能放过他吗？人类连路上的流浪狗都会心疼半天，何况一个活生生的可爱的赵老师？我倒要看看，他会不会动手。
「李先生，你不能杀了他。」赵小秋张开双臂把我挡在身后，「异类有一万种合适的方法处置，死亡是最草率最不负责任的一种。」
李先生？如此陌生的称呼，我为什么会滋生暗戳戳的喜悦？
那人听不进任何话，冷冰冰道，「你不要被吸血鬼迷惑了。只要他愿意，任何人都会被迷惑，这是吸血鬼的技能。」
「我没有被他迷惑。」赵老师据理力争，急得都快哭了，「小海是个善良的孩子，请你换一种方式处理这件事。」
「我不会放开她的，你也打不中我。」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，挑起眉毛看向李先生，释放眼睛的颜色给他看，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，我血统尊贵、术法高深，回去跟你的同伴好好研究几百年再来同我一战吧。」
我振翅高飞，很快将直升机抛在身后，低头轻轻说，「小秋姐姐为我担心了，好开心，嘻嘻。」
赵小秋摊开手掌递到我眼前，「手心全是汗，你还笑！生死存亡的关头，怎么笑得出来？」
「放心，他那破枪，打不中。」握紧她的手，我挥翅飞翔，即将飞离对流层时停了下来，「小秋姐姐，知道刚刚你呼吸不畅的时候我想做什么吗？」
赵小秋眉心皱起，我凑在她耳边小声说，「想给你……做人工呼吸。」
「无耻！」她扭头就要甩巴掌，可惜手在我掌心。我按住她的双手，将她牢牢锁在怀里。
「别动，小心我松手哦。」我轻轻嗅了嗅她的发香，觉得此刻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光。
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，耳边有什么东西破空袭来，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，如果在地平面抬头看，可以见到流星一闪而过。
我回过头，看到子弹箭一般飞来，连忙抱紧赵小秋往高空呈「」型乱飞。飞一段时间后回头看，那子弹仿佛长了眼睛，顺着我的轨道分毫不差地前进。
我暗道一声不好，飞离所在的城市上空。
星空闪耀，偶尔有飞机急速飞过，劈开缥缈的云层，带出一条长长的飞机云。
我不记得自己飞了多久，像一只不敢停下脚步的候鸟，拼命往前飞。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，往后看一眼不依不饶的子弹，便又有了前进的动力。
「小海，还有力气吗？」赵小秋不敢用力呼吸，生怕加重我的负担。长久的飞行，冰凉的风，赵小秋体温下降，手覆在我脸上，像一颗刚从冰箱取出的鸡蛋，「小海，你出汗了。」
她抱着我的脖子，身体垂直，和我紧密地依偎在一起，就像两条重合的影子，「小海，别怕，累了就停下休息。」
嗤，想用身体为我挡枪。我眼睫轻颤，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骤然揪起，「小秋姐姐，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类？」
如果没有，我就可以大开杀戒。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类？知不知道，你已经牢牢禁锢了我的兽性？！
我用翅膀把赵小秋包裹住，转过身迎接前方的子弹，痛感从羽毛尖传到中枢神经。方向感突然变得很差，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。
我忍着剧痛，带她飞得很高，很远……
我想带她去最高的山，俯瞰脚下的土地，穿梭在密林中，和天上的飞鸟击掌，和地上的猛禽握手。
跨山越海，遍看人间。
「小海！」
耳边响起她的叫声，我睁开眼，发现我们正在剧烈下坠，下面是蔚蓝的大海，无垠的水面消失在视线尽头。船只像蚂蚁一样蠕动，岛屿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头……
「小海你受伤了？」赵小秋在我身上来回查探，「伤哪里了？给我看看好不好？」
呼吸凌乱不堪，我眉头紧皱，弯起唇角，声音一出口便散在风里，「你心疼了？」
她咬唇不语，眸中水光闪闪。我抬手抚摸她的脸颊，笑了笑，「区区一颗子弹，不碍事。」
眼泪顺着光滑细腻的皮肤滚落下来，我擦掉她的泪水，「别哭，你哭了，我还怎么卖惨？」
我用手按住她的唇角往上扯，「你要多笑，你不知道，你一笑，花开了，云散了，子弹都变道了。来，笑一笑。」
她满脸泪水，十分配合地扯出笑脸。身后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，我弯起唇角，收尸尚且为时过早。
那人开着飞机，围绕着我们，寻找合适的机会，仿佛不死不休。
螺旋桨搅碎云朵，星空下直升机像一只凶狠的怪兽，不断吞云吐雾，时刻紧盯猎物。
我将赵小秋狠狠按在怀里，快速挥动翅膀朝机身掠去。
「小海，你要干嘛？」身下的人失声尖叫，我深呼一口气，贪婪地呼吸着她颈间的香气。
我将脸埋在她颈间，她柔软的头发轻抚我的脸庞，我凑在她耳边低低说，「小秋姐姐，我杀人的话，你会生气吗？」
速度越来越快，翅膀扬起一道光芒，击中螺旋桨，失去平衡的飞机像风中凌乱的落叶快速下坠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击飞机，机身撞出一个大洞，从高空快速坠落，在海面上骤然炸裂，爆出耀眼的火焰。
在我反击时，里面人一直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，机身解体之前，他终于扳动又朝我开了一枪。
子弹冲破火焰笔直地射来，由一颗尘埃逐渐变成清晰的子弹的模样。
十
赵小秋瞳孔放大，身体颤抖得如风中落叶。我遮住她的眼睛，挥动翅膀往远处飞，身后的子弹紧追不舍。
这颗子弹的速度比前一颗快，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，最后砰的一声击中后背。还好，还好是后背。
赵小秋眉心紧皱，在这一声巨响中泪流满面。
后背的痛远不及眼前的泪，我拍了拍她的背，「小秋姐姐，我没事。」
「你中枪了。」她呜呜咽咽，字不成句，泣不成声。
「中枪了就要死吗？」我抹去她的泪水，「我是吸血鬼，拥有不死之身。」
「真的吗？」她哭得惨，逻辑倒是清晰，「你不是说，他的子弹很特殊，专门对付吸血鬼吗？」
我要是喜欢一个傻白甜就好了，这个时候随便两句能哄得她五迷三道，唯我独尊。
「小秋姐姐，你现在只管哭就好了。我爸妈死的时候，没人为他们落泪。看我多幸福，有人为我哭，还哭得稀里哗啦。我简直比任何一个吸血鬼都要厉害！」我咧嘴轻笑，后背的痛突然来袭，让笑脸略微有些怪异。
果然，她哭劲削弱，泪水被风干后再没有新的流出来。
身后没有威胁，我带着她在天上自由飞翔，云彩，清风，我的猎物在怀中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，她抱着本漫画书独自从电梯里走出来，一转眼和门口的我对上视线。
很冷的眼神。
我被关在门外，如果没人出现，倒也不觉得难受。一旦有人行注目礼，顿时羞耻不堪。
她听到我家里的争吵声，面无表情地开门，房门打开，站在玄关处换鞋，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向我。
「作业写完了？」她冷不丁问一句。
隔着一条不长的通道，疏散了内心的尴尬，我老实回答，「还没有。」
她换上一双可爱的毛绒拖鞋，板着脸说，「我家有桌子，还有凳子……」
然后呢？我被她的话搞得有点莫名其妙。她眉心紧皱，不知道在克制什么，停顿半晌才说，「能写作业。」
「……」我扣紧书包背带，给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，「谢谢姐姐。」
房门大开，她领我进屋，并不关门，有人来随时都能发现我们。她指着餐桌，「就在这儿写。」
「谢谢。」我脱掉书包翻出课本，其实，作业在学校已经写完了。爸妈老是吵架，我根本不想回来。
她在自己屋里不知道忙什么，我拿着练习册检查对错，目光不时扫向室内装饰，温馨的太阳花，可爱的多肉，一看就是人类居住的地方。
过了会儿，脚步声响起，她敲了敲桌面，「吃饭了吗？」
我摇摇头，目光落在她颈间，细弱的脖子线条流畅，皮肤细腻，血液在绿色血管中缓缓流淌，牙齿不受控制地疯长。
她进厨房拿出两瓶牛奶，「喏，凑合一下。」
白皙的手腕上血管清晰可见，我突然抓住，差点埋头咬破她的手腕。
「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，眼神这么差。」她抽出手，在我眼前晃晃牛奶瓶子，「这个才是牛奶，看见了吗？」
「看、看见了。」我收起混乱的情绪，接过牛奶。
画面一转，我已经不知道在她家吃过多少顿饭，有一次，家里什么也没有，只剩两包泡面，她心血来潮想煮着吃。
从烧水开始就在撕包装袋，直到水开了还没撕开。
我靠着厨房门，看她的脸色越来越黑，正想出言嘲讽，见她拿出菜刀对着面袋就要劈。
「等等！」我及时拦住，抢回方便面轻而易举地撕开包装，「给你。」
她目光落在我全能的双手上，一言不发。嗤，作为从小到大都很优秀的吸血鬼，没必要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我。
时光流转，赵小秋考上大学，而我还是悲苦的初中学生。
新春佳节见面，她比往常更冷，一身风雪，羽绒服的衣领一口气拉到顶，只露出两只黑黢黢的眼睛。
她像没看见我似的，转身敲门，里面许久没人开门，她靠着门，手扶在行李箱的杆子上，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。
「这么多年了，你怎么还被丢在外面？」她一开口就朝人死穴上扎，我毫无战斗力，倔强地瞪了她一眼，不说话。
她忽然眼睛一弯，难得地笑了笑，「青春期的小朋友，完全丢失了小时候的可爱。」
「……」
画面再一转，燥热的夏天，窗外蝉鸣声声入耳，班级里聒噪的交谈声吵得人耳膜破裂。我烦闷地从桌子上抬起脸，目光投向窗外。
夏天，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
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人影，长发飘飘，白裙飞扬。好熟悉。
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玻璃窗，停在班门口，眉目如画，薄唇紧抿。像一块冰，吸走了燥热，给班里带来凉爽。
她迈步踩在三尺讲台上，扫视一圈班里的同学，和我的目光一触即开。
「安静！」她把课本重重地放在讲台，「我叫赵小秋，今年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，兼语文老师。我脾气不好，接下来这一年，你们最好收敛一下。」
我脑子嗡的一声，一束烟花炸上天，开出漫天花雨。
意识越来越模糊，我有点分不清现实与回忆。脸上冰冷的水珠，洗刷了迷糊的神经。哭得这么严重？
我抹了把脸，看到了倾盆的大雨，羽毛瞬间被淋湿。
「小海，醒一醒。」我的脸被一只冰凉细滑的手轻轻拍了拍，「小海，我们快要摔下去了。」
目之所及，犹如置身水帘中。星星褪色，乌云当头。我仿佛被抽走光芒的星星，晦暗不明，即将消亡。
她一遍遍地叫我，声音颤抖可怜。我聚起力气，挤出笑脸，「我只是有点累，等休息一会儿，带你回家。」
「男子汉大丈夫，说到做到，你别食言。」她在空中一动不敢动，生怕影响飞行。
我笑起来，在她后脑勺轻轻一吻，「小秋姐姐，其实啊你亲一下，我就有力气了。」
她转过来，差点撞上我的下巴。东方一片灰蒙蒙，日光从厚重的云层发射光芒，微弱的光照亮她的五官。
潋滟眸子在水中亮得刺眼，轻薄的唇微微翕动，淡雅的香气浸泡在雨水中，抽打在我身上。
我原本迷乱的思绪骤然清醒，身子后仰，远离那双暧昧不清的眼睛。双肩被按住，香气越来越浓郁，软软的唇贴过来，大脑顿时一片空白，我像打了鸡血似的支棱起来。
「可以了吗？」她扬起脸，密密麻麻的雨点冲刷着眉眼鼻唇汇聚在下巴尖，急切而频繁地坠落。
胸中气血翻涌，我闭上眼再不敢睁开，「足够了。」
她揪着我的衣角垂下眼皮，躁动的心跳和我的完美重合。我压制住凌乱的呼吸，往家的方向飞去。她红着脸埋在我胸前，很久没有抬起。
她是我的能量，蜻蜓点水的一吻，支撑着我们回到小区。大雨滂沱，天将大亮。整个小区除了门卫还在尽职尽责地站岗，再无人行走。
烈风吹散树叶，黄色、绿色的银杏叶被风吹雨打着聚集在道路两旁，我松开赵小秋捡了一片送她。
她浑身湿透，握着银杏叶愣愣不语。
「小秋姐姐，如果……一定要忘了我啊。」眼眶骤然湿润，好在雨水够大，没那么丢人。
她没有听清，往前走一步想要靠近，我后退两步，扬起唇角，「小秋姐姐，有缘再会。」
我绽开翅膀，往高空飞去。她踩着积水追了很长一段路，衣服淋得透湿，每走一步鞋子里都会发出黏腻的咕叽声。
「陆小海！」她早就哭得声音嘶哑，此刻叫起我的名字就像喊破了喉咙似的。我立在顶楼，看雨幕中的人影。
一道闪电，一声惊雷，暴雨肆虐。赵小秋站在雨里，抬头望天，像被冰封一样，一动不动。
雨小了，天亮了，楼层亮起灯，人们开始为自己做早餐，送孩子上学。
地上白雾茫茫，视线模糊不清，每个人从赵小秋身边过都会露出诧异的眼神，直到两个熟悉的人影从楼道里走出。
赵阿姨和赵叔叔见到赵小秋像见到失而复得的宝贝，三人抱着一通哭。
人影消失，风吹起枯叶，打了个虚弱的旋，颤颤巍巍贴在路边的护栏上。雨淅淅沥沥，风轻轻柔柔。
小秋姐姐，要安好哦。
我挥动翅膀飞离城市上空，痛感从羽毛根蔓延，渗透四肢百骸。
我不知自己飞到了哪里，只记得翅膀拼了命的扑腾，在空中飘零，最后跌落，下坠到不知名的山头。
树枝划破皮肤，血腥味混合雨水，刺激着感官神经。环视四周，茂密的树木一眼望不到边。
隐蔽，安静，挺好的埋骨地。
意识抽离身体，脑海中浮现赵小秋的脸，严肃的，认真的，哭泣的，愤怒的……我弯起唇角：小秋姐姐，再见了。
雨停了，风止了，世界上最后的吸血鬼消失了。
：赵小秋番外
赵阿姨赵叔叔带着水洗过的女儿回家，楼道里全是她留下的水渍。赵小秋木偶一般，进门，换鞋，进卫生间洗澡。
水声哗哗，温热的水像情人的手，缠绕她的身与心。赵小秋稍稍回神，鼻尖一酸，泪水喷涌而出。
快速洗完澡，用热毛巾敷脸，湿热的空气进入肺叶，她舒服地长叹一声。接着，打了个结实的喷嚏。
赵阿姨怕她在里面出事，隔五分钟敲一次门。赵小秋穿好衣服，拉开门，见到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赵阿姨一把抱住她，哭成泪人，「你跑哪里去了！小海呢？怎么也不见了？」
赵小秋刚刚收起的情绪几近崩溃，她皱着眉将悲痛压下去，挤出笑脸，「我不知道，我俩没在一起。」
赵阿姨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，「怎么会？」
她没事人似的耸耸肩，「我什么时候说过谎？」
赵阿姨回顾以前，半信半疑地带她到餐桌前，「饿坏了吧？快吃点。」
满桌佳肴，她应该一口一口吃光，可是一握住筷子，眼眶就涨得痛。她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「吃不下，留着，我睡一会儿起来吃。」
她没敢看父母的神色，拉开凳子大步回到房间，反锁了门。靠着门，身体缓缓滑倒，最后屈起膝盖，抱着自己低声啜泣。
脑中陆小海的影子不断闪现，幼时的小海非常软糯可爱，可爱到有种想要揍他的冲动。这么可爱的东西就得撕碎了，免得老妈时常对比两个人，埋怨她不可爱。
她总能听到他家里发出尖锐的叫声。每次放学，他都会站在门口磨蹭，不愿意回家。她就……提出让他来她家做作业。
毕竟是老妈的心头肉，可可怜怜地站在门口等里面不靠谱的父母开门，让老妈知道了该多心疼，她虽然不是最可爱的，但一定是最孝顺的。
相处几天，瞬间明白了老妈的感受。小兔崽子长得岂止可爱，十分可爱，万分可爱。小脸白白的，眼睛黑黑的，最要命的是嘴唇，红得滴血。
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，还会露出两颗虎牙。不笑的时候，眼尾上扬，有一种冷峻的艳丽感。
年幼的陆小海皮肤嫩得能掐出水，开心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。她一直把他当作敌人看待，一个偷走母亲的敌人。这种情感往往在看到他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，等人走了又重新爬上心头。
割裂地度过了几年，直到她考上大学，某一年暑假回家，逼仄的楼道里热气蒸腾，他手扣着书包背带，身穿夏季校服，宽大的衣服遮不住修长挺拔的身姿。
初中的小少年突然抽条，身形单薄而高大，可爱的脸庞逐渐有了冷硬的线条，不笑的时候目光略显锐利。
她心里泛起细小涟漪，忙转过头，眼观鼻鼻观心地掏出钥匙开门。身后的目光像是长在她的后背上，热辣得让人心慌。
钥匙怎么戳也戳不到位置，突然身后有股凉气袭来，细长而苍白的手指伸在她面前，少年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，「小秋姐姐，我帮你吧。」
她抬起脸，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，犹如夏夜的天空，镶嵌繁星点点，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。
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，她直起身子，假装开锁开累了，靠在身侧的白墙递出钥匙，「辛苦了。」
少年肩背半塌，校服弯出流畅的弧度，楼道顶端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，像打了一层柔光滤镜。
他皮肤苍白，眉眼低垂，鼻梁、嘴唇、下巴勾出优美而帅气的弧度。漆黑的眸子紧盯手中钥匙，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线，很怕他劲大了抿破唇肉。
少年认真的模样让人沉醉，吧嗒一声门开了，他偏过头，眉眼带笑，唇角微扬，黑色的瞳孔像要把她吸进去。
赵小秋呼吸一滞，耳边传来少年特有的低哑的声音，「可以了。」
「谢谢。」她接过钥匙，推门进屋，换鞋的时候被灼热的目光逼得抬起头。
少年的目光触碰到她，力量突然弱了下来，眼尾下垂，带了点让人揪心的可怜，「小秋姐姐，我可以进去坐坐吗？」
赵小秋自下而上将他看一遍，宽大的校服裹着细瘦的四肢，属于一推就倒的体格。一个「不」字卡在唇边怎么也说不出口，算了，如此养眼的小小少年，于心何忍啊。
「随便。」她换好鞋，推着箱子进自己的房间。
再次出来，就见他很乖坐在餐桌边写字。笔迹工整而老练，做题思路清晰明了。她越来越理解老妈的感受了，生子如此，夫复何求。
这么好的儿子，对面还不稀罕。赵小秋怜悯地看了看圆润可爱的脑袋，进厨房找吃的。
她切了一盘苹果，坐在餐桌的另一张凳子上，轻轻将盘子推过去，「大热天的，吃口凉的再写。」
他握紧手中的笔，脊背挺直，等了片刻，抬起眼皮，黑黢黢的眼睛里流光一闪而过，弯起唇角乖巧地说，「谢谢姐姐。」
好想上去蹂躏那张脸哎。她压下不成熟的心思，摆出长辈的态度，「嗯。」
这年夏天，他和她无限接近，心中不可名状的思绪如野草疯长。每夜睡前，她都会向上帝自省其身，偶尔也会跟东方的神明聊聊报应的事。
也许，等他长大，内疚什么的便都散了。
然而如此少年，不仅她惦记，多少眼睛盯着。这年夏天，听说他有女朋友，还相约小树林。
城郊的野外，杨树葱葱郁郁，高大的身躯遮住烈日，给约会的男女投下凉爽的阴影。
她抱着书本，假装去树林看书。他的女朋友很可爱，娇小玲珑，看他的时候眸子里全是爱慕的情思，正大光明且毫不畏惧。
就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，余光瞥到变色的眼睛、变长的利牙……女生划破腕上的皮肤，他像嗜血的怪物满足地进食。
她吓坏了，身子僵硬，两腿灌了铅，动也不能动。他锐利的目光刺过来，陌生，冷漠，无情。这还是她认识的陆小海吗？
梦魇一般，无法动弹。她急得掉眼泪，终于，他变回熟悉的模样，只是言语叫人生气。
他的女朋友倒在地上，腕上的伤口小得可怜，难道是看错了？天热，脑子昏头了？小海怎么会是怪物，一定是自己眼花看错。他说，这是情侣之间特殊的癖好。她毫不犹豫地信了。
从那天起，她想做他的老师，堂而皇之地阻止早恋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上课，也是夏天，天气燥热，每个人都顶着一张随时发火的臭脸。
站在讲台上，第一时间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，皮肤比周围人都白，圆润的唇红得滴血。他吃惊地望着她，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她像没有看到他，将老师的身份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他改不了口，经常小秋姐姐小秋姐姐地叫，她一遍遍更正：在学校，请叫我赵老师。
高中时期的少年几乎住在她家，每次放学回家都在，老妈给他做好吃的，当亲儿子养。他容貌越来越妖孽，一张笑脸简直是世上最强悍的武器。
关键是，可爱，少年可爱起来，让她自愧不如。可恨的是，她还很吃那一套，明明最讨厌。
做老师的初衷是阻止他早恋，不想自己越来越沉迷其中。好在她有一张严肃的脸，轻易便把情绪掩饰。
那天，他问她有什么遗憾。我遗憾在最好的年华遇上你，而你尚年幼。幸而，能陪你长大。
长大后的少年，不见了。他回到自己的世界，娶妻生子，像她期待的那样，顺遂地度过一生。一定是这样。
泪水打湿膝盖上的布料，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凉得她连续打三个喷嚏，搓了搓脸才把第四个压回去。
赵小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夜幕降临，晦暗的光特像陆小海闯进来的那天。像一头着魔的豹子，露出利爪，向她咆哮。
她怕极了，当时的场景和夏天小树林的那一幕重合，仿佛下一刻就会露出尖锐的牙齿。
他咬上她的唇，把她的心都咬碎了。不想承认自己喜欢变态的人，不想承认小海心思深沉。她喜欢的一直是个乖巧可爱明媚阳光的少年啊！
他带她飞上天空，生离死别之时，她想通了。少年心思如海深，那就爱他比海更深。
暴雨如注，她的少年在大雨中告别。血染红翅膀，雨水将他的脸洗刷得格外苍白，瘦弱的身体随风飘远，连带她的灵魂随之飘远。
她打开房门，屋里灯光长明，饭菜温在锅里随时可以食用。爸妈房门紧闭，安静如深夜，难为他们如此担心还要装得无比淡然。
她重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，镜子里闪现少年熟悉的脸庞、苍白的肤色，每次见了都想给他煮点好吃的补一补。
眼眸黑如夜空，无数繁星在里面闪烁，仿佛有千言万语。
她抬起手，在镜面细细描绘，不知道自己还能清晰地记多久？山水有尽时，记忆如何能长留？如果每天想一遍，他的模样会像唐诗一样永存心间吗？
这一切如梦似幻，一切和她紧密相连，一切又她没有关系，太阳照常升起，而她照常上课。
她起床穿衣洗漱，像以前那样吃着妈妈煮的饭，有时和爸爸一起出门，有时独自前往学校。
爸妈没有问多余的话，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，小海就这样消失在生活里，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只有站在讲台上，俯视刺眼的空位，才会想起苍白面色的少年。
他在座位上或是含笑看她，或是挤眉弄眼，或是漠然地垂着头，四周的一切热闹非凡，场景变幻，而他仿佛被定格，漆黑的眸子期待地望着她。
等到她走到他身边，抬手触碰，他又会像水中花那样，一碰即碎，随风散去。
长此以往，赵小秋对眼前的陆小海完全视而不见。有一天那张脸淡了，再不会出现，不知自己还能这么冷静吗？
：陆小海番外
不知沉睡了多久，睁开眼，看到天幕上刺眼的太阳。白云被风修理成各种各样的形状，无家可归地飘在空中，像我一样。
翅膀断了，只剩很小的一截嵌在脊背。子弹打偏没有命中心脏，损坏了不死之身，但捡回一条命。
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现状，摸着自己兔子尾巴似的翅膀根，牙痛极了。
没有翅膀只能报警，用人类的方式回到赵小秋的家。赶到最近的派出所，报了赵小秋的家庭住址，还有自己所在的学校和班级。
人生第一次坐警车，拉风程度堪比有翅膀的我。窗外景色飞速后退，我脑中出现了赵小秋的身影，眉眼唇鼻，清晰可见。不知道她有没有忘记我。
警察叔叔想直接送我回家，正值下午，赵小秋家估计没人，人民教师都在学校上课呢。最后大家一致商定在学校门口下车，我挥手告别警察叔叔们。
学校门卫已经不认识我了，身上换的常服，加上死而复生的脸色，确实不像学生。报出姓名班级和班主任的名字，门卫才半信半疑地放我进去。
三排教学楼，我们的在最中间，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，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踏上。不知道赵小秋在不在上课，如果没有在上课，那应该是在办公室备课。
说不清自己的心情，只知道每走一步，心跳便加重一下。走到高二的教学楼下，耳边响起赵小秋的声音。
「我们现在看第三大题……这都第二节课了，麻烦同学们叫醒自己的同桌，再睡下去，高考就结束了。」
「说话的同学，不是老师针对你们，声音比我还要大，怎么，是想跟老师比一比嗓门儿的大小吗？你们可以说话，记得别出声儿，免得吵醒后面睡觉的同学……」
久违了。我弯起唇角，还是熟悉的配方、亲切的吐槽。
踩上台阶，从这个角度，能清晰地看到赵小秋的身影。她低着头，长发柔顺地垂在背后，双手捏着试卷两边，严肃认真地讲解每一道题。
偶尔碰到难题，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书写。清风吹动衣角，粉笔屑簌簌飘落。
我站在门口，不轻不重地喊了声：报告。
声音如惊雷炸得班里同学交头接耳，赵小秋扫了我一眼，继续上课。正要开始讲卷子，后排一直郁郁寡欢的张子涵突然大声喊：「陆小海，我好想你！」
她掀起眼皮盯了张子涵三秒钟，又偏头看门口，视线交融，她眉心缓缓皱起，不可置信地走过来，艰难地伸出手，快要碰到我的时候，像被火钳烫到，立刻收回手。
她抿紧唇，转身回到讲台，拿起卷子继续讲课。第一排的学生提醒她卷子拿反了，她手忙脚乱地调整，讲台上乱作一团，不是水杯倒了就是笔掉了。
她深呼一口气，故作镇定地收拾干净讲台，目光向学生们扫过去，「卷子讲完了，大家消化一下，自习吧。」
把讲台上的东西全部收走，她离开教室，走到门口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就像没看到似的拐进幽长的走廊。
正午阳光照在走廊上，她上半身埋在阴影里，下半身被阳光裹上一层金光。风把校园里的花香送过来，味道沁人心脾。
赵小秋步伐很快，像赶着去投胎，我一声不响地跟上来拉住她的手，把她扯得侧身，看到白皙的脸颊上两行晶莹的清泪。
我骤然愣住，趁着这个空当赵小秋抽回手再次离开。
我紧追不舍，简短地阐述这些天的遭遇，见前面的人一言不发只顾走路，十分可怜而又无奈道，「小秋姐姐，我好想你，能抱抱你吗？」
前面的人终于停住脚步，偏过头，白皙的脖子拉出流畅的弧度，「你可想好了，这地方不是监控死角，一旦被人发现，我会失去工作，而你也无法留下继续上学。」
我脸上带着无所谓的浅淡笑容，「那就……都走吧。」
她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我，潋滟眸子微眯，过了几秒钟，松开眼皮，「我下节有课，日子还长……」
眼皮轻颤，一颗泪珠滑落脸庞，她眉头紧蹙，仿佛在做什么艰难决定，「万一太高兴，又醒过来了怎么办？」
她吸吸鼻子，转身离开。我愣在原地，好半天才回过神追人。
赵老师的敬业精神值得全校教职工学习，我在她讲课的班级窗外站着，我知道她的余光一直在我身上，我的也是。
好不容易挨到放学，她身上的紧绷感弱了下去，抱着书本走出教室。校园里的香樟树枝叶茂盛，树荫比任何树都要阴凉。
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包裹着她，她偏头看了看身后的我，忽然伸手碰了碰，忙又收回手。我大约明白她的想法，一贯冷漠无情的心生出几分疼惜。
熟门熟路地回到家，她泡了两杯茶，看我坐下来，小心翼翼地又一次碰了碰我的胳膊。见我真实存在，脸上的愁苦散了许多，唇角带着难以察觉的笑，「如果晚上睡觉前，你还没有消失……我就高兴出来。」
赵叔叔赵阿姨还没有回来，四下无人，夕阳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，映得她脸上细小的茸毛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太久没有见面，总以为这辈子无缘再见。眼下她就在我面前，还说出那般叫人痛不欲生的话。
我捧着她的脸，凑近她，露出可爱的微笑，「小秋姐姐，我陪你到死，好不好？」
黑色的瞳仁左右颤动，泪水无声而落，看得我心口发闷，我低头，轻轻吻上她的唇，柔软细腻的触感，让我牙根发痒。我狠狠咬一口，痛得她直抽气。
我松开她，弯起唇角，「你看，这么痛，肯定是真的，小秋姐姐，我回来了。」
她的眸子灌满了水，仰着脸细细看我，而后，紧紧拥着我，双臂用力，像要死在我怀里。
她的脸埋在我胸口，声音像蒙在被子里，「陆小海，下一次，别丢下我。好痛，我好痛……陆小海，我心口好痛……」
泪水打湿胸口的布料，她睫毛轻颤，我都能感觉到。我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低声哄道，「亲一亲就不痛了。」
我再次捧起她的脸，从额角一路吻到下巴，最后定格在她的心口。
金乌西沉，余晖散尽，屋子里没有了天光，我紧紧拥着她，这辈子都不想松手。
她从我怀中抬起脸，「陆小海，花最遗憾的是她开了，你没来看，我最遗憾的是，我都快老了，你还没长大。」
她用手指在我脸上描绘，一圈又一圈，「小海，我忘不了你。」
「忘不了就记住，记一辈子。」我握住她的手，弯起唇角，「我的小秋姐姐青春永驻……其实你多笑一笑，可能会显得年轻点。」
赵小秋气得在我胸前来回捶打，我笑着，唇角于太阳肩并肩。
晚上，赵阿姨赵叔叔回来了，他们看到我惊讶得下巴掉地上。
赵阿姨两步走到我跟前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我细细检查一遍，眉尖一蹙，哭道，「我们报警了，到处找不到人。你这些天都在哪里？小秋回来，让我们别管了，我还以为，她看我疼你多一点，偷偷把你卖了……」
赵阿姨抹着泪，「你能平安回来，真是太好了！好多天没有上学，拉下了不少功课。」
「没事，有小秋姐姐呢。」我冲赵小秋露出笑容，她抿着唇一言不发。
赵阿姨战斗力奇强，好不容易熬到她睡觉。洗漱完，临睡前，我站在走廊里，唯恐主卧的赵阿姨夫妇听不见，「我好长时间没学习了，小秋姐姐不介意给我补语文课吧？」
赵小秋正在刷牙，闻言，两条规整的眉毛差点挑到天上去。我冲她挤眼睛挤得快得眼病了，她才无奈地点点头。
她洗漱完，直接回到卧室。我推门进来，见她坐在床边，恍如隔世般想起闯进她屋子的那一天：柔软的棉被里，窝着一个如玉的人，陶瓷娃娃似的让人不敢靠近。
忽然她抬起头，上下打量我一遍，眉头皱起，「课本呢？」
我关上门，立在她跟前，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暂且没秃的头顶，「小秋姐姐，我想补其他的课。」
「什么课？」她半仰着头，目光清亮，薄唇诱人。
我坐在她旁边，低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话，她眸子越睁越大，脸都红了，气鼓鼓地说，「陆小海，你才十六！」
我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，「你要搞清楚，我是个四百岁的十六岁少年，有些事完全可做。」
说干就干，我揽着她倒在床上，欺身压上去。低头正要吻那两瓣红唇，只见唇瓣翕动，声音自唇缝溢出：「我等你长大。」
这声音像在心弦上不停地拨动，我不甘心，「我已经 400 岁了。」
她搂着我的脖子，轻轻笑了笑，「可是你在人类世界，只有十六岁。既然生活在人类社会，就要遵守规定。」
我一时语塞，瞧着她不同于往常的动人模样，心里的火烧成火焰山。
我趴在她身边，蹭了蹭她细瘦的胳膊，「那今晚我要留下，我想抱着你睡。」
我说着伸手搭在她腰间，手臂所到之处全是细腻光滑的皮肤，感觉小腹的火更旺了。烧成灰也不行，非得等到成年。
我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梦乡，忘掉这焚身的火。
一觉睡到天亮，门外响起赵阿姨的声音，「小秋，今天你有早课哦，快起来。」
我浑身一僵，偏头看过去，赵小秋也石化了。我不断地冲她挤眉弄眼，她用尽平生的智慧回了声，「马上来。」
脚步声走远，松的气刚泻下，就听阿姨敲响我的门。我俩面面相觑，赵小秋眼珠子一转，再次回话，「昨晚在我房间补课，补太晚，就趴在书桌上睡了。」
「补课补这么晚？你别累着小海了。」赵阿姨语气里心疼叫人听着很受用。
赵小秋：「……」
她生气地推我起床，「赶紧走，你们才是一家人。」
吸血鬼岂能被人轻而易举地推走？我纹丝不动，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，「赵阿姨真是多心了，我还什么都没做呢，怎么会累到。」
她愣了片刻，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，一言不发翻身下床，拿出衣服正要换，偏头看到了我。
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，她却翻出一个漂亮的白眼，开门去洗手间换衣服。可惜了。
我经常留宿小秋姐姐的房间，长此以往，赵阿姨发现事情不简单。她单独叫走赵小秋，我连忙跑到门口偷听。
赵阿姨声音压得很低，「你们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赵小秋毫不隐瞒，「妈妈，我喜欢小海，怎么办？」言下之意就是快用你丰富的经验开导我！
「小海怎么想？」赵阿姨又问。
赵小秋顿了顿，「他……也喜欢我。」
赵阿姨沉思良久，「他还小……确实不太道德。尤其作为老师，更应该注意师德师风，遵守教师的有关工作规定。」
我好想冲过去和她说，我不小了，一切都是自愿的，别给小秋姐姐压力了！
赵小秋没有说话，赵阿姨不愧是教师出身，说服人的能力超强，「这样，等小海长大了，你俩心意都没变，妈就同意这门亲事。」
「亲事？」她被这个说法搞得有点羞涩，理智让她发问，「妈，你这么做，为的小海，还是我？」
赵阿姨罕见地语塞，支支吾吾，「当然是为了……你们俩。」
又一次补课，她进来我的房间，什么资料都没拿。往常要么是我去她房间，要么是她拿着资料找我。
我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，她抱着双臂，笔直地坐在我面前，「你不用补课，我知道你想干嘛。」
她调整姿势，让自己看起来更古怪，「今天我就坐这儿，你看个够。」
「……」
这些天，我发现自己对人血没有欲望了，眼眸也不会变色了，变成废物吸血鬼，失去了尊贵的身份，堕落成人类。
我，高贵的吸血鬼伯爵最后的传人，不干净了。
-完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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